上周六傍晚我在丰台区太平桥社区的室外球场蹲点找选题,远远就看见穿洗得发灰的12号湖人球衣的戴微,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鞋带,球衣后摆沾了半圈冰淇淋渍,是刚才休息的时候被小队员蹭的,他抬头看见我,晃了晃手里的哨子喊:“等我10分钟啊,最后一组折返跑完就完事。”风裹着球场边梧桐树的叶子飘过来,混着旁边小卖部冰汽水的甜香,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作为跑了7年体育线的记者,我之前的采访对象大多是领奖台上的冠军、顶级联赛的球星,总觉得“体育”两个字自带门槛:要从小接受专业训练,要有远超常人的天赋,要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才算得上“体育从业者”,直到3年前因为一次公益活动认识戴微,我才彻底推翻了自己的偏见: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聚光灯里,而在普通人踩过的塑胶球场、擦过的汗水、没投进的那些球里。
18岁那年的野球场替补,是我跟体育结缘的起点
戴微今年31岁,身高1米72,放在篮球爱好者里也算个子偏矮的,手上因为常年打球磨了厚厚的茧,右手食指还有点变形,是大学时候抢篮板戳到的,没养好留的旧伤,他总笑称自己是“体育圈的门外汉”,这辈子唯一一次跟“专业赛事”沾边,是高三那年的班级年级联赛。
“那时候我疯狂爱篮球,每天课间10分钟都要抱着球去操场拍两下,但是个子矮,速度也不快,打后卫都嫌我对抗差,班级队选人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被选上的,身份是‘替补的替补’,说白了就是凑人数的。”戴微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在笑,那届联赛他们班一路杀到决赛,最后30秒落后12分,胜负已定,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上场体验下,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接到队友传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站在三分线外就扔了出去,结结实实的一个三不沾,砸到了场边的垃圾桶上。
下场的时候他以为会被骂,没想到全班同学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还有人举着写着他名字的加油牌晃,“那时候我忽然就想通了,体育哪有什么配不配的?我投了三不沾又怎么样?我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拿到属于我的快乐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身边太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跑不快跳不高就不配运动,觉得拿不到名次就没必要参赛,甚至有家长送孩子学篮球第一句话就问“我家孩子以后能不能打职业”,好像体育的唯一意义就是争金夺银,但本质上体育从来都是属于所有人的:你可以是奥运冠军,也可以是连运球都运不利索的普通人,只要你站在场上动起来,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内核。
辞掉20万年薪的互联网工作,我扎进了社区体育的“坑”
大学毕业之后戴微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做就是8年,996是家常便饭,最忙的时候连续3个月没碰过篮球,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6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脂肪肝和高血压,医生警告他再不动就该吃降压药了,他才开始捡回篮球,每天下班之后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一小时。
打了半个月他就发现了问题:想打球的人太多,场地不够用,好多小孩抱着球在旁边站着等半小时也轮不到上场;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想打气排球、打羽毛球,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场地;上班族想凑个半场打比赛,找遍周边都凑不齐10个人,他索性拉了个微信群,一开始只有20多个常一起打球的球友,慢慢的人越来越多,不到半年就满了500人,大家在群里约球、拼场地、帮小孩找教练,热闹得不行。
后来社区的工作人员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合作做公益篮球课,免费给社区的小孩教篮球,社区给他补贴一点场地费,戴微纠结了整整半年,那时候他已经是运营主管,年薪20多万,年底还有希望升经理,一边是稳定的高薪工作,一边是看不见前景的社区体育,换谁都得掂量,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
“浩浩是自闭症,那时候7岁,不爱说话,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哭,他妈妈带着他来找我的时候,说孩子平时在家就坐着发呆,想让他跟着动一动,不指望学会打球,能多跟人接触就行。”戴微那时候还在上班,只能周末抽时间给浩浩单独上课,每次就陪他拍球,也不催他,拍累了就坐旁边给他买冰棒吃,教了3个月,浩浩第一次站在罚球线把球投进篮筐的时候,转过身抱着戴微喊了一句“教练”,站在旁边的浩浩妈妈当场就哭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得干这个,互联网工作谁都能做,但是能帮到这些人的事,我不做可能就没人做了。”2019年戴微正式辞了职,全职做起了社区体育,到今年刚好5年。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产业就是动辄上亿的赛事版权、千万级的运动员赞助,是那些开在商圈里收费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直到认识戴微我才明白,体育产业最核心的毛细血管,从来都是这些扎根在社区的普通人,那些看起来上不了台面的公益课、社区联赛、老人的气排球局,才是真正能改变普通人生活的东西,才是我们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瞬间,从来都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戴微的手机相册里有上千张照片,没有一张是和球星的合影,全是普通人的笑脸:有脸上沾着汗举着奖状的小孩,有穿着快递服抱着篮球的小伙子,还有穿着大红运动服举着奖牌的阿姨,他说这5年见过的动人瞬间,比他过去20多年看的所有顶级赛事加起来都多。
去年夏天他组织了第一届太平桥社区联赛,报名的队伍有20多支,其中有一支是快递小哥组成的队,队员都是负责周边片区的快递员,平均年龄28岁,平时送完快递就抽时间来练球,队服是凑了200块钱印的,背后印的不是名字,是每个人负责的片区,队名就叫“西三环快递天团”,决赛那天他们刚好赶上618派件高峰,差点赶不上比赛,骑着电动车穿着快递服就冲进了球场,上半场落后8分,下半场一点点往回追,最后一秒钟,队里的小前锋阿亮接队友传球,投了个压哨三分,球进哨响,整个球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阿亮和队友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快递服上还沾着快递盒的黄胶带。
那场比赛的冠军奖品是每人一提洗衣液加200块钱的球馆优惠券,不值什么钱,但是阿亮说那是他长这么大拿过的最开心的奖:“我从小就喜欢打球,以前上学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鞋,也没机会参加比赛,没想到当了快递员,还能拿个篮球比赛的冠军。”
还有去年他帮社区的退休阿姨组建的气排球队,平均年龄62岁,队长张阿姨之前是小学老师,退休之后在家待着没事干,胖了20斤,还有高血压,膝盖还有骨刺,每次打球都要戴两层护膝,为了练球,阿姨们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占场地,有时候碰到下雨,就去地下车库练,上个月参加区里的老年气排球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阿姨们都特意涂了口红,把奖牌举得老高,比年轻人还精神,赛后阿姨们凑钱请戴微吃了顿涮羊肉,张阿姨举着杯子跟他说:“小戴啊,要是没有你帮忙找场地找教练,我们现在还在楼底下凑活打,现在我血压也稳了,体重也降了,打球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戴微开直播教大家在家做无器械健身,最多的时候一晚上有1万多个人看,有个湖北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隔离的时候得了抑郁症,每天躺在床上不想动,跟着他练了半个月,慢慢心情好起来了,现在已经正常上班了,周末还会跟朋友去打球。
我之前采访奥运冠军的时候,总觉得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是体育最动人的时刻,但是现在我才明白,那种属于普通人的、触手可及的快乐,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轻,快递小哥投进压哨三分的瞬间,自闭症小孩喊出“教练”的瞬间,阿姨们举着奖牌笑的瞬间,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只要你愿意跑起来,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踩过的坑比投丢的篮还多,但我还想接着干
当然不是所有事都那么顺,戴微说这5年踩过的坑,比他打了十几年球投丢的篮还多。
一开始做公益课的时候,周边的居民嫌吵,找到物业要把球场锁了,他挨家挨户给周边3栋楼的住户送水果,跟大家承诺打球的时间是早上9点到晚上8点,绝对不打扰大家休息,还自己掏了3000多块钱给球场装了隔音垫,这事才解决,还有一次有个小孩上课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胳膊擦破了皮,家长找上门要赔偿,他自己掏了2000多块钱医药费,后来他给所有来上课的小孩都买了意外险,每次上课之前都要反复讲10分钟安全注意事项。
最难的是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大半年,没有收入,他之前攒的十几万存款快花光了,交完场地费之后口袋里只剩200块钱,要靠女朋友接济才过了半个月,那时候他也动摇过,觉得是不是该回去上班,直到解封那天,他刚到球场门口,就看见浩浩抱着个篮球站在那等他,看见他就跑过来塞给他一颗糖,说“教练我想你了”,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觉得啥都值了。
现在也总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做,干这个赚不到钱还累,他总笑说自己赚的是“快乐工资”:浩浩妈妈每年都会给他送一筐自家种的草莓,阿亮给他送了一年的免费快递上门,张阿姨冬天给他织了条厚围脖,这些东西比什么年终奖都暖。
那天我走的时候,戴微正在给小孩发奖品,是印着“社区小球星”的定制钥匙扣,每个小孩拿到都开心得蹦高,夕阳照在球场上,所有人身上都镀了一层金边,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汽水,忽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中国的体育氛围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以前我可能会说要多办顶级赛事,多拿奥运冠军,但是现在我会说,只要多几个戴微这样的人,多几个普通人能随便进的球场,多几场不管什么人都能参加的社区联赛,我们的体育氛围自然就好起来了。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属品,它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是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投的两个篮,是周末跟朋友打的一场野球,是退休之后和老姐妹打的一场气排球,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才是体育最核心的意义,才是我们整个体育行业最该珍视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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