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西龙游县做青少年体育现状调研,在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孙全，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2014年省男篮青年队训练服，后颈晒得黢黑，左腿膝盖上贴了半张皱巴巴的肌效贴，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小丫头系篮球鞋的鞋带，嗓门大得半个球场都能听见：“上周教你的三步上篮再忘，下次训练罚你跑五圈啊！”
身边的县文旅局工作人员跟我介绍,这是孙全，在这儿教了18年小孩打球，整个县城一半会打篮球的半大孩子，都是他的徒弟，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9岁因伤告别省队的遗憾，讲到去年带留守儿童去杭州看CBA时小孩们哭红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三大球振兴，总对着职业赛场上的金牌和胜利欢呼，却常常忘了，中国体育最结实的底座，从来都是孙全这样，站在没有聚光灯的露天球场里，守着普通孩子梦想的普通人。
从省队弃将到县城孩子的“篮球奶爸”
孙全的篮球梦,原本是冲着职业赛场去的。
他17岁就进了浙江省男篮青年队,打控球后卫，速度快、三分准，队里教练说照这个势头练，22岁之前就能进一队打CBA，可19岁那年的一次全国青年邀请赛上，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撞飞，落地时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告诉他，就算康复了也扛不住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最好的结果就是以后能正常跑跳，打职业是别想了。
“那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天都塌了，”孙全挠着后脑勺笑，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我从12岁开始泡球场，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突然说我打不了了，真不知道以后能干啥。”
从省队退役后,他回了老家龙游，家里托关系给他找了个事业单位的闲职，每天坐办公室盖章整理文件，下班了就去县体育场的露天球场打球打发时间，那是2005年，他21岁。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刚打完球准备回家，就看见球场门口围了一堆人，一个穿破棉袄的小男孩被杂货店老板揪着衣领，手里还抱着个半旧的橡胶篮球，老板骂骂咧咧说小孩偷了他店里卖的篮球，要送派出所，孙全凑过去一问才知道，小孩叫浩浩，爸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就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还差五块钱，实在忍不住就偷拿了球。
孙全当时就给老板赔了钱,带着浩浩去旁边的炸串店吃了两根香肠，问他：“喜欢打球啊？”小男孩嘴里塞着香肠，眼泪吧嗒往下掉，点头说：“我看电视上姚明打比赛，觉得会打球的人特别厉害，我也想打。”
那天孙全突然就动了念头：反正自己下班了也没事，不如免费教县城里的小孩打球？
最开始跟着他练的就三个小孩,浩浩是第一个，没有室内球馆，就用室外的水泥地，下雨天就找附近小区的架空层，地面滑就自己拖干净；没有训练器材，他就自己掏工资买篮球、买锥桶、买护具，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1200块，一半都花在了买训练物资上，冬天训练结束，他自掏腰包给每个小孩买一杯热奶茶，自己就喝保温杯里的热水。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给我看了一张存在旧手机里的照片，是2006年的梅雨季拍的，照片里三个小孩抱着篮球蹲在球场的看台下面，浑身都淋透了，脸冻得通红。“那天下特别大的雨，我以为小孩都不来了，就没去球场，后来在家坐不住过去看，就看见他们三个蹲在那儿等我，说‘孙教练说今天要练运球，我们就来了’，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心想这事我得干一辈子，不能让这些小孩失望。”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价值有误解，总觉得只有拿金牌、进国家队、打职业联赛才叫成功，可实际上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人，而是像孙全这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给普通小孩递一颗篮球，给他们的人生多开一扇窗的人，职业赛场的冠军当然值得骄傲，但能让一个原本可能误入歧途的小孩找到热爱的事，这样的选择，其实比拿冠军更难，也更伟大。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我赌的是小孩的未来
免费教小孩打球的事,孙全整整瞒了家里两年。
直到2007年年底,他爸妈听说他天天下班不回家，跟着一群“野孩子”在球场上瞎混，还把工资都花在了买篮球上，气得跟他吵了半个月，说他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干，纯属不务正业，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玩，看不到未来”。
“那时候确实难，”孙全揉了揉自己的左膝盖，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别人见了我都指指点点，说我是省队退下来的废物，没出息，只能哄小孩玩。”
可他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2012年的时候，有个家长找到他，哭着说自己家姑娘林晓刚上初二，体重已经160斤了，体检高血压、高血脂都有，学校的体育课都跟不上，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问孙全能不能教教她打球，哪怕让她动一动减减肥都行，学费给多少都愿意。
孙全当时就答应了,一分钱都没要，他跟林晓约定，每天早上6点在球场见面，先跑3公里，再练40分钟基础运球，刚开始小姑娘跑两步就喘，哭着说不想练了，孙全就陪着她跑，给她讲自己当年在省队康复训练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挪了三个月才重新跑起来，就这么练了整整一年，林晓瘦了40斤，中考的时候考了体育特长生，后来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之后特意回了龙游，成了孙全的助教，专门教训练营里的女孩子打球。
“去年林晓第一次带小孩训练的时候，过来跟我说，‘孙教练，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没人喜欢的胖子，是你和篮球救了我，我也想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打球’，”孙全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睛红了，“你说，有这么一句话，我之前受多少委屈都值了。”
2019年他带了12个小孩去参加衢州市的青少年篮球联赛,因为没有经费，一行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去市里，住20块钱一晚的大通铺，小孩们的晚饭就是泡面，他自己掏腰包给每个小孩加了个卤蛋，那次比赛他们的对手是市里的重点私立校队，人家有专业的室内球馆，有高薪请的职业教练，小孩们穿的都是上千块的篮球鞋，可最后孙全带的这支“野路子”球队，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球，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主办方问他们是哪个俱乐部的，12个小孩扯着嗓子齐声喊：“我们是孙教练的篮球队！”整个场馆的人都在看他们，孙全站在台下，哭的像个傻子。
这些年他听过最多的质疑,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怎么办？”有次有个家长找到球馆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说自己家小孩本来成绩能考重点高中，现在天天想着打球，成绩都下滑了，让他以后不准再收自己家小孩来训练，孙全没跟人吵架，转头就跟那个小孩约定：下次模考要是进不了年级前100名，就主动暂停训练，什么时候成绩提上来什么时候再来，那小孩也争气，每天放学先写作业学到12点，周末再过来练两个小时球，后来模考拿了年级第87名，家长特意提着水果过来给孙全道歉，后来那个小孩考上了浙江大学，还进了CUBA的阳光组，去年过年回来特意给孙全带了自己打CUBA的奖牌。
我特别认同孙全说的一句话：很多家长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差的孩子才走的路，可实际上体育教给小孩的东西，是课本永远教不了的，你投不进篮的时候要不要再试一次？你打比赛输了的时候要不要爬起来再来？你跟队友配合的时候要不要学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些抗挫能力、规则意识、团队精神，比多考几分重要多了，我们总说要培养身心健康的孩子，可什么叫健康？不止是身体没病，更是心里有劲儿，能扛得住事，这些东西，体育都能给你。
我见过最耀眼的光，是小孩投进绝杀球时眼里的亮
现在孙全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县里给他批了免费的室内球馆，还有公益培训的补贴，他不用再自己掏腰包买训练物资了，以前教过的学生有不少回来给他当助教，现在的小孩来训练，还有专门的热身区、休息区，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下雨天蹲在看台下面躲雨了。
可他还是习惯每天下午下班之后,先去室外球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没报名的小孩在那儿打球，要是看见动作不对的，就上去教两句，遇见家里条件不好的留守儿童，他直接就免了学费，还送篮球送球衣。
去年夏天他搞了个免费的留守儿童篮球夏令营,选了20个父母在外打工的小孩，自掏腰包带他们去杭州看CBA的比赛，那是小孩们第一次进职业球馆，看见天花板上的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好几个小孩激动的哭，有个小男孩拿着孙全给买的签名笔，堵在球员通道门口等吴前签名，拿到签名之后仰着头跟吴前说：“我以后也要打职业，像你一样厉害！”
“我看着那小孩的眼睛，一下就想起我17岁刚进省队的时候，第一次去CBA的球馆当球童，也是这个眼神，亮得像装了星星，”孙全说，“我这辈子没打上职业联赛是遗憾，可要是我带的小孩里以后有人能站在职业赛场上，那我的梦想就等于实现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带的第一个学生浩浩回龙游结婚，婚礼上特意把孙全请上台，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给他鞠了一躬，说：“我小时候爸妈不在身边，没人管，差点跟着街上的小混混去偷东西，要是没有孙教练，没有篮球，我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是孙教练告诉我，做人要像打球一样，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来，总会投进属于你的那个球。”现在浩浩在杭州当程序员，周末还会去杭州的公益机构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打球，把孙全给他的东西，又传给了更多的人。
我问孙全,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留在省队当后勤，或者去大城市的篮球俱乐部当教练，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也更有面子，他笑着摇了摇头，指着球馆里正在跑位的小孩跟我说：“你看那个穿12号球衣的小孩，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妈妈在工厂打工，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现在打球可猛了，上次打比赛还拿了MVP；那边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上次跟我说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去打奥运会，县城的小孩太缺机会了，很多小孩有天赋，喜欢打球，可是没人教，放学了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不就到处乱跑，我在这儿多待一天，就能多带几个小孩，给他们多一个选择的机会，这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冲进球馆，老远就喊“孙教练！今天教我们扣篮呗！”，孙全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往球场跑，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那个背影，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星都要高大。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太需要更多的孙全了，我们总在喊着要提升三大球水平，要搞体育强国，可我们的目光总盯着顶尖的职业联赛，盯着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忘了最基层的青训，忘了这些在小县城里守着小孩打球的普通教练，聚光灯下的冠军当然值得我们欢呼，可那些站在路灯下，给普通小孩递一颗篮球，托举着他们的梦想往前走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孙全守了18年的篮球场,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没有奖金，可他给几百个小孩的人生里，照进了一束光，这束光，比职业赛场的聚光灯，耀眼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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