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比奥斯卡”这个叫法，是2019年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外的烤肠摊前，那是中超争冠的关键战，上海海港对阵广州恒大，我挤在攒动的球迷群里等着买烤肠，摊主张大爷是个快60岁的上海老球迷，系着沾了点辣椒面的海港围巾，一边给我递烤肠一边念叨：“等下要是比奥斯卡能送出个绝杀助攻，我今天所有烤肠都打八折。”我当时还好奇，问他“比奥斯卡”是谁，他哈哈笑：“就是那个巴西外援奥斯卡啊，我家小子小时候学踢球，教练总说他要是传球有奥斯卡一半准，就比奥斯卡还厉害，叫着叫着我们这帮老球迷都这么喊他了。”
那天的比赛我记到现在，补时最后30秒，奥斯卡在边路扛着两个防守球员送出了一道贴地弧线传中，后点插上的武磊头球破门，八万人体育场瞬间炸成了红色的海洋，我手里的烤肠还没吃完，就被身边跳起来的球迷撞掉了，转头看张大爷，他烤肠摊的铁架子都被晃得哐哐响，半盆辣椒面撒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举着围巾跳得比年轻人还高。
5亿欧光环下，他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捞金外援”
2017年奥斯卡以1.5亿欧元的转会费从切尔西加盟上海海港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那是中超金元足球最疯狂的年份，胡尔克、拉维奇、特谢拉、保利尼奥一堆世界级球星扎堆来中国踢球，绝大多数球迷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帮人就是来赚快钱的，踢两年钱赚够了就跑，根本不会真的为中国足球出力”。
我当时也持差不多的观点，直到2020年和一个做青训教练的朋友吃饭，他给我讲了个故事，那年他们机构搞了个面向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免费足球夏令营，本来想找个足球明星来站台撑撑场面，一开始联系奥斯卡的团队，他们都觉得肯定没戏，要么就是要天价出场费，没想到消息传过去第二天，奥斯卡的团队就回了信，说他免费来，还问孩子们需要什么装备,他可以一并带过来。
活动当天，奥斯卡比约定时间早到了40分钟，背了个超大的运动包，里面装了30多件他的签名球衣，还有20双全新的足球鞋，都是按照之前统计的孩子们的尺码准备的，那天上海37度的高温，他陪着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踢了两个小时的对抗赛，膝盖蹭破了皮也没说要停，最后活动结束，有个住在松江的小孩脚扭了，家长赶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奥斯卡直接说他顺路，开车把小孩和奶奶送回了家，临走还给小孩留了自己的微信,说要是以后踢球有问题随时可以问他。
我那朋友说，那天他印象最深的细节是，休息的时候奥斯卡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有人问他“你是大球星，怎么还做这种事”，他说“我小时候我教练也经常给我系鞋带，踢球的人没有高低，只要站在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给外援贴“捞金”的标签，其实挺不公平的，不管他最初来中国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真的在这里投入了感情，真的为喜欢他的球迷带去了快乐,就不该被恶意揣测。
金元泡沫碎了之后，他是为数不多愿意留下来的人
2021年开始，中超的金元泡沫说碎就碎，曾经风光无限的大牌外援一个接一个走，胡尔克回了巴西，特谢拉去了土超，保利尼奥解约回了圣保罗，连曾经说要“在中国退役”的卡拉斯科也回了马竞，那段时间网上全是唱衰的声音，说奥斯卡肯定也很快就走，毕竟剩下的几个外援里他的年薪最高，俱乐部都快发不起工资了,他怎么可能留。
可他偏偏留了下来，中间确实有过他要回巴甲的传闻，甚至他一度已经回巴西待了几个月，可最后还是扛着各方的压力回来了，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在中国待了快6年了，这里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我的家人都习惯了上海的生活，我想帮球队拿一个中超冠军再走。”
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我那个青训教练朋友和奥斯卡住在同一个小区，他说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道，业主群里那个天天帮大家联系物资、问有没有独居老人需要送菜的“Oscar”就是那个足球明星奥斯卡，直到有次志愿者上门送药品，敲开门看见他穿着训练服在客厅颠球，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天天在群里帮大家忙的老外，那时候物资紧张，奥斯卡自己托朋友买了好几箱蔬菜和药品，挨家挨户给小区里的独居老人送，有人要给他钱他也不收，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2023年，奥斯卡终于带着海港拿到了中超冠军，领奖台上他抱着自己的孩子，举着奖杯哭的照片刷遍了球迷圈，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句话：“我们总说外援对中超没有归属感，可归属感从来都是双向的，你把他当捞钱的过客，他自然不会投入感情；你把他当这个城市的一份子，他自然也会把这里当家。”
去社区联赛“蹭球踢”，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
前段时间刷到抖音，好多人拍奥斯卡在上海的社区业余联赛踢球的视频，他穿着普通的黑色训练服，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和一群做程序员、老师、医生的业余球员拼抢，进了球就和队友抱在一起庆祝，有人冲过来要签名要合影，他都笑着配合,一点架子都没有。
评论区好多人说“曾经的世界级球星沦落到踢野球，太掉价了”，还有人说“肯定是没找到下家，在这作秀博好感”，可我看到视频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我甚至觉得,这才是奥斯卡本来的样子。
上周我和那个拍了奥斯卡踢野球视频的博主聊天，他是上海一个业余足球队的前锋，他说那天他们约了友谊赛，对方说会带个外援过来，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在上海留学的外国人，结果一进场看见奥斯卡站在场边热身，所有人都傻了，踢的时候都不敢下脚，怕伤到他，结果奥斯卡自己主动上来撞他们拼抢，还主动给他们传球，踢到一半还提醒他们“你刚才那个跑位再往前一点，我就能传给你了”。
那天他们队输了三个球，两个是奥斯卡进的，一个是奥斯卡助攻的，踢完球所有人都围着奥斯卡要合影，他也不烦，一个一个拍，最后还去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箱运动饮料，给所有人都递了一瓶，说“今天踢得很开心，下次有空再约”，那个博主说，他踢了10年业余球，从来没想过能和奥斯卡这种级别的球员同场竞技，“他根本没有一点球星的架子，就和我们身边那些爱踢球的朋友一模一样，一到球场上就什么都忘了，就想着好好踢球”。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总把足球搞得太高大上了，动不动就谈身价、谈年薪、谈商业价值，可足球本来不就是个只要有个球、有块空地、有几个人就能玩的运动吗？我小时候在老家的巷子里踢矿泉水瓶，和我一起踢的有捡垃圾的大爷，有放学的学生，有开小卖部的老板，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是英超什么是中超,就知道踢得开心就好。
上周我又去了上海八万人体育场，还在门口遇见了卖烤肠的张大爷，他的烤肠摊还在，围巾换成了去年夺冠的新款，他说上个月奥斯卡还来他这里买过烤肠，穿了个卫衣戴了个帽子，一开始他都没认出来，直到奥斯卡开口说“阿姨，要两根烤肠，多放辣”，他才反应过来是比奥斯卡，张大爷要给他免单，他不肯，扫了码给了两倍的钱，说“我以前比赛结束经常来你这里买烤肠，吃了好多年了，早就该多给点”。
张大爷和我说：“什么1.5亿先生，什么世界级球星，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喜欢踢球的小孩，和我家小子小时候一样，跑起来头发都飞起来，眼睛亮得很。”
我特别同意张大爷的话，我们喜欢足球，从来不是喜欢那些昂贵的转会费，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那些加了滤镜的球星人设，我们喜欢的是补时绝杀的热血，是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爽感，是不管你身价千万还是月薪五千，只要站在球场上,就都是平等的球员。
比奥斯卡给我们所有中国球迷上了最好的一课：足球从来都不属于资本，不属于体育场里的VIP包厢，不属于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规则的人，足球属于每一个真的爱它的人，属于八万人体育场里跳着喊的球迷，属于在社区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业余球员，属于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的球星,也属于体育场外卖烤肠的老球迷。
这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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