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广州海珠区的一个野球局，我碰到了前中乙球员阿凯，那天他踢右后卫，下底传中还是稳得一批，结束之后蹲在场边啃10块钱的盒饭，T恤领口磨得起了球，腿上一道10公分长的疤在路灯下格外明显，我之前听朋友说他在讨薪，随口问了一句进展，他扒拉了一口米饭，笑了笑说：“快了，这加时赛踢了两年，总快到点球大战了。”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知道，像他这样跑赢过无数赛场对手，却卡在欠薪这道坎上的体育人，比我想象中多得多，大家总能在新闻里看到顶级运动员拿千万年薪、站在领奖台上风光无限，却很少有人关注，占行业90%的基层体育从业者，可能连最基本的劳动报酬都拿不到，他们的讨薪路,比任何一场比赛都难打。
赛场外的加时赛：踢了18个月球，只拿到3个月工资
阿凯是1998年出生的，7岁开始练球，16岁进了职业俱乐部青训营，从小到大的人生目标就是踢上职业联赛，最好能进国家队，2021年，他接到了福建一家中乙俱乐部的邀约，合同上写着基本工资8000元，赢球奖一场3000，平球奖1500，只要赛季结束能冲甲,每个人还能拿10万的额外奖金。
“我当时拿着合同手都抖，觉得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连合同条款都没仔细看，签了字就收拾行李去福建了。”阿凯说，第一个月工资就晚发了10天，俱乐部老板说“最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大家再等等，肯定不会亏了你们”，那时候球队成绩不错，大家一门心思放在训练比赛上，谁也没好意思催薪，就这么一拖再拖，整个2021赛季结束，他们只拿到了3个月的基本工资,一分钱奖金都没见着。
2022年赛季开始前，老板给所有人开了个会，说“欠的钱等冲甲成功一起给，到时候翻一倍发”，大家咬着牙又接着踢，整个赛季赢了12场球，最后差2分没冲上甲，比赛结束第二天，球员们去俱乐部办公室要工资，才发现老板已经跑路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张破桌椅,连队里的训练用球都被人搬空了。
阿凯和22个队友算了算，俱乐部欠他们的工资加奖金一共差不多300万，每个人最少的欠了8万，最多的欠了30多万，他们先是去当地劳动局申请仲裁，结果发现当时俱乐部和他们签的根本不是劳动合同，而是“劳务服务协议”，上面连欠薪赔付的条款都没有，奖金部分更是只有口头约定，没有任何书面证据，后来他们又跑了中国足协，提交了所有的训练记录、比赛记录、聊天记录，足协给俱乐部发了处罚通知，要求1个月内结清欠薪，不然就取消注册资格，可老板早就联系不上了,处罚通知连人都送不到。
为了讨薪，阿凯这两年跑了8次福建，光火车票就攒了小半盒，之前省吃俭用攒的几万块钱全花在了路费、律师费上，欠薪的这两年，他送过外卖，去小区当过保安，现在在广州的一个青训机构教小孩踢球，一个月赚6000块钱，还要给老家的父母打2000块生活费。“我之前踢90分钟比赛加30分钟加时都不觉得累，现在去劳动局爬个三楼都喘，是真的心累。”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腿上的疤，那是2022年踢最后一场比赛的时候被对手铲的，当时缝了12针,连医药费都是自己掏的。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摇了摇头：“搞体育的哪有随便认输的？这场加时赛我就算踢到点球大战，也要把属于我的钱要回来，不然对不起我踢了这么多年的球。”
不止职业球员：教球的教练、办赛的执行，都在讨薪的路上
我之前一直以为欠薪只是职业体育圈的事，直到做了体育行业的写作才发现，几乎所有细分领域的基层从业者，都踩过欠薪的坑：青训教练、赛事执行、健身教练、场馆运营，甚至是裁判、队医，只要和体育沾边的,很少有人没听过身边人讨薪的事。
2022年，我认识的赛事执行小夏接了一个本地教育局的中小学生篮球联赛项目，整个赛事为期2个月，覆盖32所学校，一共128场比赛，合同款是12万，小夏带着3个刚毕业的小孩，从场地布置、裁判对接、物料制作到直播宣传，整整忙了两个月，连国庆假期都泡在球馆里，当时为了赶进度，她自己垫了3万块钱付裁判劳务费和物料费，本来想着赛事结束结了款就能拿回来，结果甲方说“财政预算没批，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我那时候刚毕业没两年，总共就5万块钱存款，垫了3万，剩下的2万还要交房租，那段时间天天吃泡面，信用卡刷爆了两张。”小夏说，她前前后后跑了教育局十几趟，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快了快了，再等等”，后来对接的负责人调走了，新的负责人说“之前的项目我不清楚，你要找之前的人”，去年年底，她把自己攒了五六年的20多双限量款球鞋都卖了,才把信用卡的窟窿填上。
“大家都觉得办赛事的都是大公司，肯定赚得多，其实我们小团队一场赛事赚的钱还不如白领一个月工资，都是辛苦钱。”小夏现在已经转行了，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但是欠的那12万她还在要，“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们熬了两个月的夜，干了活却拿不到钱？”
还有省艺术体操队退下来的林姐，2021年的时候去了一家民办的艺术体操机构当主教练，一个月工资7000块，带12个小孩训练，去年年初，机构老板收了几十万的家长年费之后突然跑路，她和另外5个教练3个月的工资没拿到，还被不知情的家长围堵在球馆要退费，有个单亲妈妈拉着女儿的手给她鞠躬，说那8000块学费是她攒了半年的加班费，就想让女儿练个体操有个好气质，林姐心一软，自己掏了8000块给人退了费，前前后后她一共掏了两万多给困难的家庭退费,自己欠的两万多工资到现在也没要回来。
“我练了15年艺术体操，拿过全国锦标赛铜牌，从来没这么委屈过。”林姐现在自己租了个小工作室教小孩，每次招新的时候都提前跟家长说，“学费我按季度收，绝对不会跑路，我练了一辈子体育，丢不起这个人。”
讨薪难在哪？体育人的“软肋”和行业的“漏洞”
我做了五年体育行业的内容，接触过至少30个有讨薪经历的从业者，在我看来，体育行业欠薪问题之所以这么普遍，讨薪之所以这么难，本质上是行业的特殊属性叠加了监管的漏洞，刚好踩中了基层体育人的“软肋”。
绝大多数基层体育从业者的法律意识都非常淡薄，签合同的时候根本不会仔细看条款，我见过太多像阿凯这样的球员，只要能拿到职业合同、能上场比赛，哪怕合同里全是霸王条款也愿意签，甚至还有不少人签的是空白合同，老板让怎么填就怎么填，还有很多青训机构、赛事公司的员工，入职的时候连劳动合同都不签，老板说“咱们都是搞体育的，讲义气，不会亏了你”，就信以为真,等到欠薪的时候才发现一点证据都没有。
体育行业的薪酬结构特殊，很多收入都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依据，职业球员的赢球奖、青训教练的课时提成、赛事执行的项目奖金，很多时候都是老板一句话的事，根本不会写进合同里，一旦老板翻脸不认账，根本没法举证，阿凯当时要欠薪的时候，俱乐部直接说“我们从来没有过赢球奖的规定”，哪怕他拿出了之前老板在群里发的消息,也因为没有公章不被认可。
更让人心寒的是，很多体育人讨薪还要面临“行业封杀”的风险，之前有个中超球员公开讨薪，反而被俱乐部扣上了“不服从管理、破坏球队团结”的帽子，俱乐部老板直接给圈内所有球队打招呼，说“这个球员人品有问题，你们谁都不要签”，最后那个球员只能无奈退役，这样的案例多了，很多从业者就算被欠薪也不敢声张，就怕影响自己以后的就业,反而助长了欠薪方的气焰。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很多中小体育机构都是轻资产运营，一旦老板跑路，就算你仲裁赢了也拿不到钱，我之前接触过一个健身工作室的教练，老板欠了他们6个教练12万工资跑路，他们去法院起诉赢了，但是工作室早就空了，老板名下没有任何可执行的财产，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中国足协之前公布的数据显示，2022年有17家职业足球俱乐部因为欠薪被取消注册，涉及的球员、工作人员超过1000人，这还只是职业足球领域的，其他项目、基层的欠薪案例根本统计不过来,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生计被影响。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体育行业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搞体育的都赚得多，欠点钱不算什么”，但事实上，90%的基层体育从业者赚的都是辛苦钱，和外卖员、快递员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因为吃青春饭，抗风险能力比普通上班族还要差，球员的职业生涯也就那十年，教练每天要站8个小时带训练，赛事执行办赛的时候连熬几个通宵都是常事，他们的劳动和任何行业的劳动者一样，都应该得到尊重,拿到应有的报酬。
不想再等“天降正义”：我们该给体育人托什么样的底？
上个月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几个讨薪的球员建了个互助群，现在里面已经有200多个人了，有职业球员、有青训教练、有赛事执行，还有律师免费给他们做普法咨询，大家互相分享维权经验，已经有十几个人通过劳动仲裁要回了欠薪。“之前大家都是自己跑自己的，现在聚在一起，感觉底气都足了很多。”他说。
在我看来，要解决体育行业的欠薪问题，不能只靠从业者自己单打独斗，整个行业都要行动起来,给这些靠汗水吃饭的人托个底。
行业协会的监管一定要前置，不能等欠薪了才出来处罚，比如现在足协要求职业俱乐部交薪酬保证金，一旦出现欠薪直接从保证金里划给球员，这个制度完全可以推广到所有的体育俱乐部、培训机构、赛事公司，只要你对外招聘从业者，就要按照规模交一定比例的薪酬保证金，出现欠薪直接优先赔付,从根源上避免老板跑路之后没钱支付的问题。
要给基层体育从业者做常态化的普法培训，现在很多地方的体育局、体育协会都会举办教练培训班、裁判培训班，完全可以在培训里加一节劳动法律课，告诉大家签合同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欠薪了第一时间要保留哪些证据，怎么走劳动仲裁流程,不要等老板跑路了才想着维权。
能不能建立一个体育行业的失信黑名单？只要是有过欠薪记录的老板、机构，全行业通报，限制他再注册体育类公司、参与体育项目招投标，不能让他换个项目、换个城市就能接着开机构骗钱,提高欠薪的违法成本。
上次我去阿凯的青训机构看他带小孩训练，他带的U10队刚拿了广州民间联赛的冠军，小朋友们举着奖杯围着他跑，喊着“凯教练厉害”，他站在场边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休息的时候我问他欠薪的事怎么样了，他说“前几天劳动局给我打电话，说找到老板的一处房产了，正在走拍卖流程，应该很快就能拿到钱了”。
他说，等拿到钱，他就给自己的小球队买一批新的训练装备，再给每个小朋友买个新的足球。“我踢了一辈子球，知道有个好装备有多开心，之前没钱买不起，现在有钱了就能给孩子们换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里最核心的就是“永不放弃”，但是这些体育人的永不放弃，不该用在讨薪这件事上，他们的坚持应该留在赛场，留给训练场，留给那些喜欢运动的孩子，希望有一天，所有的体育人都不用打这场赛场外的加时赛，所有的汗水都能拿到应有的回报,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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