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大学时期的老球友阿泽约野球，我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扭了脚，他二话没说把我背到一公里外的社区医院，路上还嘴欠：“当年你晃我投绝杀的时候不是挺灵的吗？现在抢个板都能崴脚，果然老了。”我趴在他背上笑，想起19岁那年的校联赛，我把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直接扔到垃圾桶的样子,只觉得荒唐又温暖。
那时候我总觉得，对手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是我必须踩在脚下的绊脚石，直到后来打了十几年球，跑了七八场马拉松，做体育记者采访过几十上百个运动员才明白：那些站在你对面和你较劲的人,其实是你人生赛道上最特别的同路人。
那些咬着牙和你较劲的人，才是逼你长出铠甲的人
我19岁那年是学院篮球队的首发控卫，之前我们院年年都是校联赛八强，而阿泽所在的管理学院是连续两年的卫冕冠军，他是管院的核心控卫，出了名的“防守疯狗”，能从后场贴防你到前场,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你。
第一次和他交手是大一的联赛小组赛，我第一次打首发，紧张到双手冒汗，上半场被他断了6次球，其中一次他断球之后直接快攻扣篮，全场观众的欢呼声快把体育馆的顶掀了，我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下场的时候教练指着我鼻子骂“你是来给对面当送分童子的？”，我坐在替补席上咬着牙掉眼泪，连球衣领口都被眼泪浸湿了，比赛结束之后阿泽走过来递了瓶冰矿泉水，笑着说“你运球挺稳的，就是太紧张了，下次加油”，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断我球的样子，觉得他是在嘲讽我，一把把水打到地上,转身就走了。
那个暑假我没回家，武汉38度的天，我每天早上6点就泡在操场练运球，交叉步、背后运球、变向，一练就是两个小时，T恤拧出来的水能浇湿半块地砖，晚上吃完晚饭又去练三分和折返跑，投到手臂抬不起来才回宿舍，一个暑假我磨坏了两双球鞋，投坏了三个篮球，体重轻了8斤，连之前练不出来的腹肌都出来了，开学之后的迎新赛，我们又碰到了管院，最后5秒钟我们还落后1分，我接到队友的传球，阿泽果然又贴了上来，我一个背后运球接体前变向，晃开他半个身位，跳投出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了进去，哨声同时响起，我们赢了1分，我跳着喊着和队友抱在一起的时候，阿泽走过来拍了拍我屁股，说“可以啊，暑假没白练，我就知道你能行”，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暑假他也没回家，天天泡在球馆练三分,就是怕我超过他。
后来我在采访中听林丹说过一句话：“如果没有李宗伟，我不可能保持那么久的巅峰状态。”这句话我太懂了，林丹和李宗伟交手40次，林丹赢了28次，李宗伟输了28次，很多人说李宗伟是“千年老二”，但只有林丹自己知道，他那些凌晨起来练体能的日子，那些因为旧伤疼到睡不着的夜晚，支撑他熬下去的动力，就是远在马来西亚的李宗伟也在练，2011年伦敦羽毛球世锦赛男单决赛，两个人打了1小时31分钟，最后林丹2:1险胜，赛后两个人瘫坐在地上喘气，林丹过去拉李宗伟起来，李宗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画面我记到现在：没有输家的气急败坏，也没有赢家的洋洋得意，只有两个站在山顶的人,对彼此的惺惺相惜。
我一直觉得，人天生是有惰性的，如果没有参照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跑多快，能跳多高，你自己练球的时候，投中10个三分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但是你知道对面有个人能投中20个，你就会咬着牙投到第21个；你自己跑5公里，跑25分钟就觉得自己到极限了，但是你知道旁边有个人能跑22分钟，你就会拼着命把速度提上去，那些咬着牙和你较劲的对手，从来不是来给你添堵的，他们是来帮你打破自己的上限的，你以为你跨不过去的那道坎，他们在前面跑着，你跟着跟着,就跨过去了。
你不必赢过所有对手，但要赢过曾经的自己
前两年我在北京跑马拉松，第一次挑战全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直接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疼，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我蹲在路边，连退赛的心思都有了，这时候一个穿“60岁首马”背心的大爷从我旁边跑过，给我递了半根能量胶，说“小伙子别停，我第一次跑的时候30公里就崩了，你这比我强多了，咱们慢慢蹭，能完赛就是赢”。
我咬着牙站起来跟着他跑，他速度不快，配速大概6分半，刚好是我能跟上的速度，我们俩一路聊天，他说他退休之前是高中老师，年轻的时候就想跑马拉松，一直没时间，退休之后练了两年，才敢报第一次全马，目标就是5小时以内完赛，我那时候就想，我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总不能比60岁的大爷差吧，就咬着牙跟着他的脚步，最后冲线的时候我们俩刚好一起撞线，完赛时间都是4小时58分27秒,巧得像提前约好的。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第二年北马我报了名，目标是破4小时30分，他也报了名，目标还是破5小时，我们俩前30公里一起跑，30公里之后我状态好，就跟他说“大爷我先往前冲了，你慢慢跑，终点等你”，最后我4小时22分完赛，他4小时52分完赛，两个人都PB了，他特意给我发消息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前半段跟着你跑，比我平时训练快了不少，不然我肯定破不了5。”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一直以为他是我路上捡来的临时队友，没想到在他眼里,我也是推着他往前跑的对手。
我之前总觉得，面对对手就一定要赢，赢了才是成功，输了就是失败，直到后来我看到费德勒和纳达尔的故事才明白，对手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一定要赢过他，而是让你知道你还有多少上升空间，费德勒被称为草地之王，但是在红土场上，他打了十几年都打不过纳达尔，很多人劝他别去红土受罪了，反正你已经拿了那么多大满贯了，但是费德勒偏不，他每年都去法网，每年都对着纳达尔的比赛录像改自己的红土技术，终于在2009年的法网决赛上赢了纳达尔，拿到了自己唯一一个法网冠军，实现了全满贯，赛后纳达尔在球员通道等他，给了他一个拥抱，说“你值得这个冠军”，后来有人问费德勒，你花了那么多年才赢纳达尔一次，值得吗？费德勒说：“我从来没想着一定要赢他，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在红土场上做到最好的自己，现在我做到了，哪怕只赢这一次，也够了。”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梅西和姆巴佩各自打进两球和三球，把决赛踢成了封神之战，赛前很多人说姆巴佩要抢梅西的球王宝座，赛后姆巴佩第一时间走过去拥抱了梅西，说“你值得这个冠军”，而梅西后来在采访中说：“姆巴佩的存在让我在决赛里一秒都不敢松懈，只要我停一下，他就会超过我，所以我只能一直往前跑，是他推着我拿到了这个冠军。”
你看，好的对手从来不是你人生的拦路虎，他是你升级路上的经验包，你不用把他踩在脚下，也不用一定要赢过他，你只要跟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自己，就算最后你还是赢不了他，你也已经赢过了曾经的自己,这就够了。
最好的对手，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的“特殊队友”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对打了20年业余羽毛球赛的阿姨，张阿姨和李阿姨，都60多岁了，从40岁开始打业余赛，市里省里的女单决赛，几乎年年都是她们俩，20年里张阿姨拿了11次冠军,李阿姨拿了9次。
我采访她们的时候，她们拿出了一摞相册，全是两个人领奖的照片，每次都是一个站在冠军台上，一个站在亚军台上，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比分：“2015年市赛，21:19，我赢了老李”“2018年省赛，22:20，老李赢了我”，字里行间都是孩子气的较劲，张阿姨笑着说：“我那时候最烦她，每次我练球她都在旁边挑刺，说我扣球姿势不对，我赢了她她还赖我最后一个球擦网，每次比赛前我们俩都互相放狠话，她说要把我打个21:0，我说她吹牛。”
结果两年前张阿姨膝盖坏了，做了手术，打不了单打了，李阿姨第一个跑到她家，拉着她去练双打：“你打不了后场就打网前，我们俩组队，去打女双，赢别人去。”现在两个人搭档打了两年老年女双，拿了三次省冠军，张阿姨说：“现在我最离不开的球友就是她，知道我膝盖不好，打双打她都抢着跑后场，我血糖高，每次打球她都给我带无糖的运动饮料，比我家老头子都细心。”李阿姨在旁边接话：“她不打单打之后，我一个人打决赛都没意思，赢了也没人跟我拌嘴，还不如跟她组队赢别人有意思。”
你看，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非输即赢的零和博弈，你和对手较劲那么久，到最后你会发现，他比你很多朋友都懂你，他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你最耀眼的时刻，他知道你为了赢付出了多少努力，也知道你输了之后会有多难过,他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版本的你自己。
就像刘翔和阿兰·约翰逊，刘翔刚出道的时候，阿兰·约翰逊是他的偶像，也是他最大的对手，刘翔前8次和约翰逊交手，输了7次，每次输了之后约翰逊都会主动过来和他讲技术动作，告诉他哪里可以改进，2004年雅典奥运会，刘翔拿了110米栏冠军，约翰逊在半决赛的时候摔了，刘翔第一个跑过去扶他，后来约翰逊退役，两个人还经常联系，刘翔说他的12秒88，一半的功劳要给约翰逊：“如果没有他一直在前面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跑那么快。”
还有现在的苏炳添和谢震业，两个人是队友也是对手，苏炳添练9秒83的时候，谢震业是第一个陪他加练的人，谢震业跑19秒88破200米亚洲纪录的时候，苏炳添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他的人，两个人一起研究起跑技术，一起改跑步姿势，互相拍视频找问题，把黄种人的短跑极限往上提了一大截，苏炳添说：“没有谢震业，我不可能跑到9秒83，我们俩你追我赶，才会有现在的中国短跑。”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阿泽给我发消息，说他买了我最爱吃的卤味，来我家看我，顺便约我下个月的民间联赛，等我脚好了我们俩组队打后卫，我看着手机笑，想起19岁那年我把他的矿泉水扔到地上，满脑子都是“我一定要打败他”,现在想想真的挺傻的。
我们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要赢，要超过别人，要把对手踩在脚下，但是慢慢长大你会发现，人生不是单打独斗的赛场，也不是所有的对手都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些和你一起在凌晨的球馆练球的人，那些和你一起在马拉松赛道上咬牙坚持的人，那些站在领奖台旁边和你较劲的人，他们从来不是你的敌人,是你人生的礼物。
最好的对手，从来不是你要熄灭的那束光，而是和你一起照亮整条赛道的光，你们不用互相攀比谁更亮，你们站在一起，就能把原本漆黑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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