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书桌的笔筒里插着三块马拉松奖牌,最旧的那块边缘还留着个小小的磕痕,是去年12月首钢半马的完赛奖,每次摸上去,我还能想起那天负二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的疼,想起冻硬的能量胶咬开时甜得发齁的味道,想起冲线的时候我抱着志愿者给的热姜茶,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的样子,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选最冷的冬天跑马,我总说:你没在负二度的风里跑过,就不知道自己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其实比你想象的硬多了。
报半马的时候我还在为800米体测留阴影,谁能想到我会选零下的比赛
我从小到大都是体育差生,这个标签从小学贴到大学毕业,小学运动会我永远是负责写加油稿的那个,中学800米测试从来都是卡着及格线过,大学最后一次体测跑800米,我跑了4分40秒,冲过终点线直接蹲在路边吐了十分钟,当时我就对着天发誓,这辈子我能坐车就绝不走路,能躺着就绝不站着,跟跑步相关的事我一概不沾。
毕业之后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996坐工位上,不到27岁就查出了腰突,医生拿着我的片子直皱眉:“小姑娘你再这么坐下去,不到30岁就得做手术,起来动一动,哪怕每天走半小时都行。”最开始我是被迫动的,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走两圈,走了半个月觉得有点无聊,就试着跑两步,第一次连1公里都没跑完,喘得像个破风箱,蹲在路边咳了半天,当时还掏出手机发了个朋友圈吐槽“我果然不是运动的料”。
真正开始认真跑步,是去年3月的事,当时我熬了三个月做的项目上线前出了问题,领导当着全部门20多个人的面把我的方案摔在桌上,指着我鼻子说“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就是个废物”,那天我下班没直接回家,揣着半瓶矿泉水就去了奥森,沿着跑道一边跑一边哭,眼泪擦了又流,跑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再接着跑,那天晚上我居然晃悠完了5公里,坐在路边吹晚风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后来跑步就成了我发泄情绪的出口,下班早了就跑5公里,周末没事就去奥森刷10公里,配速不快,7分多的配速我跑着刚好舒服,去年10月的时候,跑友群里有人发首钢半马的报名链接,我本来没想报,结果朋友给我发消息:“报一个呗,就当去玩,我给你当私兔,跑不完我陪你走下来。”我脑子一热就报了名,报完才反应过来,比赛是12月中旬,北京的12月,气温基本都在零下。
比赛前一周我看天气预报,比赛当天最低气温负二度,还有三四级北风,我当时瞬间就想退赛,跟朋友吐槽“我脑子进水了才报冬天的马拉松,在家躺着吃火锅不好吗”,朋友直接给我发了个我上次喝多了抱树哭的视频:“你要是退赛我就把这个视频发公司群,你自己选。”我咬咬牙,得,跑就跑吧,大不了走完全程。
负二度的起跑线,我揣着3个暖宝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比赛当天我6点就爬起来了,翻出了所有能穿的运动装备:压缩衣外面套加绒运动卫衣,再套防风跑步外套,腿上穿了两层压缩裤加护膝,手上戴了两副手套,腰上贴了两个暖宝宝,后背贴了一个,口袋里还揣了两个备用,出门的时候我妈看着我直乐:“你这是去跑步还是去北极探险?”
到了首钢园的起跑线我才发现,我真的像个傻子,周围的跑友有不少穿短衣短裤的,还有的大哥光着胳膊在做热身,我裹得像个熊站在队伍里,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着得有60多岁,穿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看见我盯着她看,主动跟我搭话:“小姑娘第一次跑冬天的马啊?我跟你说别穿太多,跑个两公里你就得热得脱。”我后来才知道,阿姨姓王,退休之后才开始跑步,已经跑了5年马拉松,最冷的一次是在哈尔滨跑的,当时气温负五度,她照样完赛了。“我年轻的时候连下楼买菜都嫌累,现在觉得我能跑到70岁,”阿姨笑着跟我说,“一会跑不动了就跟着我,咱们不求配速,能跑下来就赢了。”
发枪枪响的时候我还在搓手,风刮得脸疼,我戴着的N95口罩没跑两步就被呼出的气打湿了,凉冰冰地贴在脸上,吸进来的风直接扎进肺里,跑了不到1公里我就开始咳嗽,前3公里我跑得无比煎熬,鼻子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鼻涕流到嘴唇上我都没发现,还是旁边的跑友递给我一张凉冰冰的纸巾,我才赶紧擦了擦,当时我真的想停下来走,结果转头就看见我左前方有个拄着健步走辅助杆的大哥,左腿看起来有点小儿麻痹的后遗症,每一步都迈得很吃力,但他没停,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挪,速度甚至不比我慢。
我当时突然就不好意思停了,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那些有天赋的人的事,是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事,是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事,直到那天在负二度的赛道上,看见穿着短衣短裤的大神,看见60多岁的王阿姨,看见拄着拐杖的大哥,我才明白:体育从来就没有门槛,唯一的门槛是你自己心里那句“我不行”,你觉得你跑不完,你就真的跑不完;你觉得你能多迈一步,你就真的能多迈一步。
17公里撞墙期,我把负二度的风当去年骂我“废物”的领导
前10公里我跑得还算顺利,跟着王阿姨的节奏,跑2公里走100米,能量胶冻得硬邦邦的,我咬了半天才咬开,甜得我齁得慌,就着路边志愿者递的温热水咽下去,暖得我胃里一阵舒服,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脚底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风比之前更大了,刮得我耳朵疼,每吸一口凉气肺就跟着疼一下。
到17公里的时候我真的撞墙了,一步都不想迈,蹲在路边差点哭出来,我盯着路面上的冰碴子,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去年领导骂我“废物”的样子,想起我当时蹲在奥森路边哭的样子,想起我这大半年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跑步的样子,我突然就来了股劲儿,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心里把刮过来的风都当成那个骂我的领导,跑一步就在心里骂一句“你才废物”,就这么着,我居然一步步扛过来了,超过王阿姨的时候她还对着我喊:“小姑娘好样的,终点就在前面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17公里到20公里的路,是我这两年走得最痛快的一段路,之前我总觉得跑步是跟自己对抗,要跟自己的惰性较劲,要跟自己的体力较劲,那天我才明白,跑步哪里是跟自己对抗,明明是跟自己和解,你跑过的每一步,受过的每一点冷,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把那些压在你身上的烂事,那些别人给你的标签,那些你自己给自己的自我否定,一点点甩在身后,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那些只属于你自己的、咬着牙扛过来的瞬间,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冲线的时候我才知道,负二度的风,吹走的都是你的畏缩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27分,我拿到奖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奖牌冰得硌手,志愿者给我递了一杯热姜茶,我喝了一口,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我掏出手机想拍个奖牌的照片,刚解开锁就弹出一条微信,是之前那个骂我的领导发的,说之前我做的那个项目甲方要重启,问我要不要回去当项目负责人,薪资翻倍,我当时盯着屏幕笑了半天,给他回了一句:“不了姐,我已经离职了,现在在做体育相关的内容,我挺喜欢的。”
那天我拿着奖牌在首钢园的大跳台下面拍了好多照片,朋友圈配文就是“负二度的风,吹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畏缩”,那天的朋友圈获得了我毕业之后最多的点赞,之前的大学同学给我评论:“当年800米跑吐的人居然能跑完半马?我不信,除非你请我吃饭。”
我现在做体育内容已经快一年了,接触了好多像王阿姨、像拄拐大哥那样的普通人,有人50多岁才开始学游泳,现在已经能横渡长江;有人从小儿麻后遗症,现在已经跑完了12场半马;还有和我之前一样的上班族,靠跑步治好了焦虑和失眠,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要请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要报几万块的训练营才叫运动,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好笑。
在我看来,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不用拼爹不用拼学历不用拼颜值,你只要愿意抬起脚,不管你穿的是几十块的帆布鞋还是几千块的碳板鞋,你跑过的路都不会骗你;不管你是7分配速还是3分配速,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负二度的冬天也好,38度的夏天也好,你只要敢站在起跑线上,你就已经赢了那些躺在家里刷手机、嘲笑你“没事找罪受”的人。
前几天我又带着我妈去跑了密云的迷你马,当天的气温又是负二度,我妈52岁,高血压好几年了,之前连下楼扔垃圾都嫌累,跟着我跑了半年,那天居然跑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还拿了中老年组的第三名,拿着奖状的时候她脸冻得通红,跟我说:“我活了50多岁,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这么厉害。”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抓住的光,负二度从来不是阻碍,是给你的勇气加的buff,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能做到多少你以为做不到的事,除非你敢在冷风里,抬起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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