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晋江祖昌体育馆看排超联赛福建男排对阵北京队的那场球，我旁边坐了个穿人字拖、T恤领口还沾了点茶渍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歪歪扭扭挂着个手写的“福建队冲”的硬纸牌，喊得比谁都响，第三局福建队落后3分的时候，他急得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福建队追平比分的那一刻，他蹦起来差点把旁边小孩的爆米花桶撞翻，散场的时候他塞给我一瓶冰红茶，一口泉州口音的普通话特别豪爽：“我们福建队，没有什么大牌球员，就是敢拼，看他们打球，就像看我自己做生意的样子，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那天我在晋江的晚风里走了很久，路边全是亮着灯的运动鞋门店，空气里飘着点海的咸味和旁边大排档的姜母鸭香气，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根本不懂排球规则的普通人，会莫名其妙为福建男排红了眼，他们不是什么天生的冠军队伍，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排超里“没人疼”的边缘角色，可他们身上那股从东南海岸风里泡出来的韧劲,恰恰是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最熟悉的模样。
从“没人疼”的边缘队，到拼进四强的黑马：他们的起点和你我一样普通
很多人对福建男排的印象，是从2023-2024赛季排超联赛他们接连逆转山东、北京两支传统强队闯进四强开始的，那时候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喊他们“黑马”，可很少有人知道，这匹“黑马”的起点,比大部分职业队伍都要低。
我之前采访过福建男排的主攻手陈作栋，这个1999年出生的福清小伙，小时候练排球纯粹是“瞎玩”，福清乡村向来有打排球的传统，每个村都有露天排球场，放学之后孩子们就抱着球在晒谷场改的球场上打，网是用绳子拉的，球是破了补、补了破的二手球，陈作栋的爸爸是开海鲜店的，一开始死活不同意他走职业道路，说“打排球能当饭吃吗？不如跟着我卖鱼，一个月稳赚两万”，后来基层教练找上门三次，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他爸才松口，条件是“要是打不出名堂，立刻回来守摊子”。
陈作栋的经历，几乎是福建男排大半队员的缩影：没有从小接受专业体系训练的“天才少年”，大半都是从乡村、县城的野球场里被挖出来的孩子，进队的时候基础比别的省队队员差一大截，前几年福建男排经费紧张，冬训的时候北方场馆有暖气，他们在福建的训练馆里湿冷得刺骨，队员们就把喝完的矿泉水瓶灌上热水揣在怀里暖手，晚上睡觉要盖两床军大衣才扛得住，别的队伍动辄花几百万请世界级外援，他们建队这么多年，一共只请过两次性价比极高的外援，其余时间全是全华班打天下，队员平均身高比上海、北京这些豪门队伍矮了将近3公分,硬拼高点进攻根本拼不过。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福建男排去打全运会预选赛，当时全队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赛区，带的康复物资只有几箱云南白药和冰袋，和旁边拖着十几个行李箱、带着专属康复师的队伍形成了特别鲜明的对比，当时有记者问教练会不会觉得不公平，教练滕茂民笑了笑说：“我们福建队本来就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别人靠外援靠天赋，我们就靠多跑一步、多救一个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所以对福建男排有天然的亲切感，本质上是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有优渥的出身，没有可以兜底的靠山，甚至手里的牌比别人差了一大截，可我们从来没有认过命。 就像千千万万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的打工人，在批发市场里扛着货讨价还价的小老板，在工地上顶着太阳干活的农民工，我们都没有拿到上天给的“爽文剧本”，可我们都在凭着一口气,把手里的烂牌打出最好的结果。
闽南人刻在骨里的“爱拼才会赢”，被他们打在了每一个球上
说到福建人，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那句“爱拼才会赢”，这句话以前我只觉得是一句口号，直到看了福建男排打山东队的那场八强战，我才知道这五个字不是唱出来的,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那场球我是在我发小叶凯的仓库里看的，叶凯是厦门做跨境电商的，2023年海外仓爆仓，他压了两百多万的拖鞋卖不出去，那段时间他天天躲在仓库里喝酒，连父母的电话都不敢接，那天我们打开直播的时候，福建男排已经0-2落后了，第三局打到18:21，连解说都在说“福建队估计要交代在这里了”，可就是这时候，他们忽然咬了牙追：自由人柯俊煌救一个快落地的球，整个人直直撞到了场边的广告牌上，眉骨撞破了流了一脸血，队医简单贴了个创可贴他就扭头回到了场上，接下来连救了三个扣杀；队长饶书涵肩膀上的肌效贴贴了三层，扣完一个球就疼得龇牙咧嘴，可下一个球还是照样跳得最高，最后他们连扳三局，3-2逆转赢下比赛的时候，叶凯把手里的啤酒罐往地上一砸，红着眼睛跟我说：“人家0-2都能翻回来，我这点亏算个屁啊。”
第二天他就把仓库里的货全部低价清了，转头跑去莆田联系工厂做适合东南亚市场的洞洞鞋，每天抱着手机和外国客户聊到凌晨两三点，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不仅把亏的钱赚回来了，还新开了一个小工厂，他说现在他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福建男排的海报，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一眼，“他们打个球都能拼到最后一秒，我做生意凭什么放弃？”
这就是福建男排最打动人的地方：他们不是没有输过，甚至输的次数比赢的多得多，可他们从来不会“躺平”，哪怕赢的概率只有1%，他们也要付出100%的努力，上赛季有一场球他们0-3输给上海队，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会不会觉得沮丧，陈作栋擦着汗说：“输了就输了呗，我们回去再练，下次再打回来就好了。”没有卖惨，没有找借口，就像每个在生活里摔了跤的普通人，拍一拍身上的灰,转身就继续往前走。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说“努力没用”，说什么“选择大于努力”，可福建男排告诉我们，对于大部分没有太多选择的普通人来说，努力本身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没有办法选择自己拿到的初始资源，可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再拼一次，要不要再坚持一下，那些你咬着牙熬过去的深夜，那些你流着汗练出来的本事，终究会变成你手里的铠甲,帮你渡过所有的难关。
别只喊他们“黑马”，他们的“野路子”里藏着最踏实的体育初心
现在很多人说福建男排是“野路子”，说他们的打法不规范，说他们没有明星球员，可我反而觉得，正是这股“野路子”的气质,才是他们最珍贵的地方。
因为身高不占优势，他们就死磕快变战术，把“小快灵”玩到了极致，二传的传球速度比别的队伍快了将近0.2秒，副攻的快攻让很多高个子拦网手根本反应不过来；因为没有钱请大牌康复团队，队员们就自己琢磨康复方法，互相帮着按摩放松，甚至自己学着扎针灸，他们不追求什么“高大上”的战术，也不搞什么明星人设，就踏踏实实地练每一个球,打好每一场比赛。
更难得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职业球员，反而永远和普通人站在一起，上次我去看训练，碰到几个初中生球迷在门口等签名，训练结束后队员们出来，哪怕保安催着要走，他们也蹲下来给每个孩子签完名，队长饶书涵看到一个孩子手里拿着自己画的漫画，直接把身上穿的训练服脱下来签了名送给孩子，还跟他说“好好读书，喜欢打球就坚持，以后说不定我们能当队友”，休赛期的时候，他们还会带着排球去宁德、龙岩的山区小学，给从来没摸过排球的孩子上课，教他们垫球、传球，很多孩子现在放学之后都会在学校的操场上打排球，有个小女孩说“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们一样，打排球去比赛”。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福建男排在晋江的主场比赛结束后，队员们和球迷一起在体育馆门口的大排档吃夜宵，大家坐在一起喝冰啤酒吃烤串，没有一点架子，有球迷说自己打球崴了脚，队员还主动给他支招怎么康复，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职业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很多职业联赛都在追求商业化、流量化，造明星、炒话题，恨不得把门票卖到几千块一张，把球员和普通人远远隔离开，可福建男排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他们扎根在福建这片土地上，从普通人里来，到普通人里去，他们的精神本来就来自于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爱拼才会赢”，现在又把这种精神还给了每个普通人。 这样的队伍，根本不需要什么流量加持，他们的根扎得足够深,自然能长出参天大树。
福建男排的火，给中国体育提了个醒：不是只有拿冠军的队伍才值得被看见
福建男排火了之后，我看到很多人说“他们又拿不到冠军，有什么好吹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荒谬：难道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冠军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女排拿了奥运冠军，大家一窝蜂去关注女排；男足输了比赛，大家一窝蜂去骂男足，可很少有人关注那些在地方队里默默打拼的运动员，很少有人关注那些拿不到冠军却依然在坚持的队伍，福建男排之前连赞助商都难找，唯一的赞助商是泉州本地的一个食品企业，老板就是个普通的排球爱好者，知道他们经费紧张才主动过来赞助，每年的赞助费还不到豪门队伍的十分之一，可现在呢？福建男排的主场门票开卖十分钟就被抢光，很多外地的球迷专门坐飞机到晋江看球，好多福建本地的企业都主动找上门要赞助，之前冷清的福建男排青训队,现在报名的孩子比往年多了三倍。
我认识一个福建师范大学排球专业的学生，去年还跟我说毕业之后打算转行做自媒体，因为觉得打排球没前途，赚不到钱，现在他说毕业之后打算去福建男排的青训营当教练，教小孩子打排球，他说“原来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才叫成功，能让更多人喜欢排球，能把我喜欢的事情当饭吃，也是一种成功”。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福建男排队员这样的普通运动员，是千千万万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 当我们不再只把目光放在冠军身上，当我们愿意为那些努力拼搏的普通队伍鼓掌，当更多的孩子愿意因为喜欢而去打球，而不是为了拿冠军去打球,中国体育才会有真正的未来。
文章的最后，我想回到我在晋江看球的那个夜晚，散场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穿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和陈作栋打招呼，后来才知道他儿子以前和陈作栋是少年队的队友，后来受伤了没法再打职业，他就把福建男排当成自己的孩子看，每场主场比赛都来，有时候还给队员们带自己家工厂做的运动鞋，他跟我说：“我们福建人从来不讲究什么出身，也不害怕输，只要敢拼，就总有出头的日子。”
是啊，福建男排就像每个在生活里打拼的普通人：我们可能从来不是天选之子，可能拼尽全力也拿不到别人眼里的“冠军”，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拼过、闯过、努力过，我们没有辜负自己的人生,这就够了。
就像那句唱了几十年的《爱拼才会赢》里说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这是福建男排的故事,也是每个普通人的人生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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