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跟着一个民间体育公益项目去南美调研,原本的目的地是篮球氛围浓厚的阿根廷,却因为转机的意外滞留了斯特国三天,就是这个国土面积只有1.1万平方公里、总人口不到40万的加勒比沿岸小国,彻底刷新了我对“体育”两个字的认知,回来之后我跟不少体育圈的朋友聊起斯特国,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个连职业联赛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小国?能有什么值得说的”,但只要我讲完我在当地的见闻,所有人都会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原来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我在斯特国贫民窟遇到的14岁独臂篮球少年
我住的地方离首都的科洛尼亚贫民区只有不到两公里,当地的对接人一开始反复叮嘱我不要随便进去,说治安不好,但是我站在路边就能看到贫民区里歪歪扭扭的篮筐下,一群光着脚的小孩跑着打球,还是忍不住跟着几个放学的小孩走了进去。
就是在那块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黄泥土的球场上,我遇到了14岁的米格尔,他站在一群半大的小孩里格外扎眼:左边的小臂齐着胳膊肘以下都没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但是他运球、变向、转身跳投的动作比很多双手健全的小孩还要流畅,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他一个人投进了8个三分,还晃飞了两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休息的时候我递了一瓶冰水给他,他有点害羞地接过去,露出右手手掌上厚厚的茧子——因为只有一只手能运球,他每天至少要拍三个小时的球,掌心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破,早就硬得像块小石子。
米格尔的左手是7岁那年出车祸截掉的,那时候他刚喜欢上篮球,出事之后哭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社区的“篮球爷爷”何塞来找他,跟他说“一只手也能打球,我见过比你情况还糟的孩子打进全国赛”,从那之后米格尔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练球,天还没亮就摸着黑在球场拍球,怕吵到周围的邻居,他还专门把球的气放掉了一半,练到天蒙蒙亮再把气打满练投篮,他脚上穿的那双旧耐克球鞋,鞋面上补了三个补丁,是去年斯特国本土走出去的职业球员卡多索回社区办训练营的时候送给他的,他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打社区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练球穿的是一双鞋底都磨平了的人字拖。
我那天手痒跟他们打了半场,我183的身高,上学的时候还是校队的后卫,居然被米格尔连续晃飞了两次,他的变向根本没有假动作——因为只有一只手,他所有的动作都是实的,但是节奏怪得离谱,你以为他要突破的时候他会突然撤步后仰,你以为他要投篮的时候他一个转身就抹到了篮下,下场的时候我跟他开玩笑说“你以后肯定能打职业联赛”,他挠挠头笑,说“我没想那么远,能每天打球就很开心了,实在打不了职业,以后我也当‘篮球爷爷’,教社区里的小孩打球”。
斯特国没有专业体校,但每个社区都有“篮球爷爷”
我后来专门去拜访了米格尔口中的何塞爷爷,他今年已经68岁了,年轻的时候是斯特国国家队的后卫,打过泛美运动会,退役之后拒绝了职业俱乐部的教练邀请,回到科洛尼亚社区当起了免费的篮球教练,一当就是40多年,现在在邻国联赛打球的卡多索,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何塞跟我说,斯特国全国都没有我们概念里的“专业体校”,从来不会从小把有天赋的小孩挑出来封闭式训练,反而国家体育局70%的年度预算,都拨给了各个社区的草根体育项目:给社区修球场、买装备、给社区教练发补贴,给职业联赛的拨款反而只有10%,剩下的20%全部给学校的体育课。“我们国家太小了,就算拼尽全力,也出不了几个能在奥运会拿奖牌的运动员,不如把钱花在普通人身上,让每个人都能打上球,比拿十块金牌有用多了”,何塞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孩贴创可贴,贴完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打球哪有不摔的,吃块糖就不疼了”。
斯特国有个很有意思的规定:每个社区不管多穷、位置多偏,必须至少有两块公共运动场地,优先修篮球场或者足球场,要是哪个区的公共球场数量不达标,区长直接考核不合格,连下一届的参选资格都没有,我在斯特国的那几天刚好碰到一件事:首都富人区的一个开发商要建豪宅,想把一块用了十几年的公共球场拆掉,结果当地的居民连游行了三天,政府第二天就收回了地块,还给开发商罚了相当于120万人民币的罚款,用这笔钱在旁边又修了两个带灯光和凉棚的新球场,当天晚上就有不少人抱着球去打球了。
我跟当地体育局的一个官员聊过这件事,他跟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很多国家搞体育,都是搞给别人看的,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卖了多少门票,说出去有面子,但我们搞体育是搞给自己人的,老百姓下班之后走十分钟就能找到球场,放下包就能打一小时球,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这不比什么都强?”
斯特国的“国家联赛”,冠军奖金只有500美元,但所有人都想拿
我在斯特国的最后一天,刚好赶上了他们一年一度的全国社区篮球联赛决赛,赛场就在首都的中央体育场,能坐2万人的场地坐得满满当当,比他们国家队打国际比赛的观众还多,打进决赛的两个队,一个就是米格尔所在的科洛尼亚社区队,队员有卖水果的小贩、开出租车的司机、还在上高中的学生,另一个是北边中产社区的队,队员大部分是公司白领和学校老师。
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秒的时候两队还打平,科洛尼亚队的球权,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把球交给队里打得最好的高中生,结果持球的大叔一个传球给到了底角的42岁的费尔南多,他是个在市场卖芒果的小贩,手指之前搬货的时候骨折过,投篮姿势有点歪,但是他抬手就投,篮球擦着篮筐边缘掉进了网里,绝杀。
全场瞬间就疯了,所有人都往场里冲,我也被人群挤了进去,看到费尔南多被队友举在肩膀上,眼泪混着汗往下流,T恤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后来我跟他聊天,他说他每天收摊之后,都会在市场旁边的球场投100个三分再回家,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20年,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能在决赛投进这个球”。
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这个全国联赛的冠军奖金,只有500美元,还有一个刻着所有参赛队员名字的塑料奖杯,科洛尼亚队拿到奖金之后,一分钱都没分,全部捐给了社区的儿童福利院,给小孩买球鞋和文具,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国内的民间篮球赛事,很多比赛奖金动辄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球员打球要么是为了拿奖金,要么是为了出名接商单,但是在斯特国的这个决赛场,我看不到一点功利的东西,所有人打球都是为了开心,为了给社区争口气,那种纯粹的热爱,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别小看斯特国的“草根体育”,他们的幸福指数全球前10
斯特国的人均GDP只有6000多美元,不算富裕,甚至还有不少像科洛尼亚这样的贫民区,但是他们的国民幸福指数已经连续三年排进了全球前十,我问过很多当地人,他们说最大的原因就是“我们随时都能运动”。
我认识一个叫卡洛斯的出租车司机,每天要开12个小时的车,有时候遇到难缠的乘客,一天下来受一肚子气,但是他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去社区的球场打一个小时的球,“只要摸到球,跳起来投进第一个篮,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比喝多少酒都管用”,还有一个叫安娜的小学老师,今年32岁,已经生了两个小孩,她是社区女子篮球队的后卫,每周二周四晚上都要打球,她老公也是社区队的球员,两口子经常带着小孩去球场,小孩在旁边的沙坑里玩,他们在场上打球,“很多人说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就不该运动了,我偏不,打球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我到60岁还要打”。
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内做体育行业的内容,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奥运会奖牌榜排第一,就是职业联赛赚多少钱,甚至还有人觉得普通老百姓打球跑步是“不务正业”,只有专业运动员搞的才叫体育,但是斯特国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提供上升通道,也不是给国家撑门面,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提供一个情绪出口,让你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能在球场上跑一跑跳一跳,把所有的压力都顺着汗水排出去,让你哪怕一无所有,也能靠一个篮球、一双破球鞋,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成就感。
我临走的时候跟米格尔告别,他把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卡多索钥匙扣送给了我,说“欢迎你下次再来看我们打球”,直到现在这个钥匙扣还挂在我的背包上,每次我写稿子写得烦躁的时候,看到这个钥匙扣,就会想起斯特国那些在泥土地上光着脚打球的小孩,想起68岁的何塞口袋里的创可贴和水果糖,想起投进绝杀之后泪流满面的费尔南多。
我们总在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不是职业联赛的版权卖了多少钱,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有钱没钱,是健全还是残疾,是小孩还是老人,出门走十分钟就能找到一块免费的球场,放下包就能痛痛快快地出一身汗,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也是斯特国给我们最好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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