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卢元镇这个名字,是2018年备考体育学硕士的时候,当时抱着厚厚的《体育社会学》课本,本来以为又是那种满篇套话、背完就忘的理论书,结果翻到“广场舞”那一节,直接看愣了。
别的学者写广场舞,要么说它是“群众体育的新形式”,要么谈“如何规范公共空间使用”,只有卢元镇写:“广场舞是中国中年女性迟来的身体解放,她们前半辈子为单位活、为丈夫活、为孩子活,直到退休了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公共空间里,伸展自己的身体,表达自己的需求,这哪里是扰民,这是社会进步的信号。”
那阵子我妈正因为跳广场舞被邻居投诉,躲在家里抹眼泪,我把这段文字拍给她看,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说:“这老头,怎么比我儿子还懂我?”后来我拿着这段论述去找物业协调,小区专门划出了一片远离居民楼的小广场,还定了“晚上9点前必须散场、音量不超55分贝”的规矩,僵持了半年的矛盾就这么解决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卢元镇的文字,从来不是飘在学术殿堂里的,是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
从操场挨打的“野小子”,到中国体育社会学的开荒人
卢元镇和体育的缘分,是从“不务正业”开始的,他小时候在苏州长大,那时候学校总说“体育是副科”,成绩好的孩子都不许去操场乱跑,他偏偏爱往操场上钻,打球、跑步、爬杆,什么都玩,因为偷摸去打球,没少被老师罚站、被家长打。
1957年他考进北京师范大学体育系,本来想毕业当个体育老师,让更多孩子能光明正大运动,结果赶上特殊时期,被下放到山西临汾的农村劳动,在农村的那10年,他反而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专业跑道,孩子们在麦地里跑,跑得满头大汗也开心;没有乒乓球拍,他用硬木头削成拍子,把旧桌子拼起来当球台,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比赛;农闲的时候,农民们自发组织扛麻袋比赛、掰手腕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半斤旱烟,比城里办的正式赛事热闹十倍。
那时候他就想:我们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对于这些连运动鞋都穿不起的农民、连体育课都上不起的孩子来说,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谈体育吗?
这个问题,我去年在山西吕梁支教的时候才真的懂,我去的那个小学,整个学校只有一个掉皮的篮球,操场就是满是碎石子的空地,之前连体育课都没上过,孩子们唯一的“运动”就是放学路上追着跑,我带着孩子们用矿泉水瓶装满沙子做哑铃,用粉笔在空地上画跑道,用旧自行车胎剪跳绳,办了学校第一届运动会,那天有个平时总躲在教室角落、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跑50米拿了第一名,我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橡皮奖品递给他的时候,他攥着橡皮哭得直抽抽,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他“厉害”。
那天我站在黄土地的跑道边,突然就懂了卢元镇当年在山西农村的感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最公平的东西,哪怕你成绩不好、家里没钱,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就能感受到快乐,就能得到认可,卢元镇后来总说“体育的根在民间”,这句话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他在农村的麦地里、在木头削的乒乓球拍上,一点点摸出来的。
他骂了20年“金牌至上”,说“我们欠普通人一张运动的入场券”
1990年代卢元镇回国创办中国体育社会学学科的时候,正是中国体育“冲金”最猛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奥运奖牌榜,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浪费国家资源”,连体育课都成了“耽误学习”的东西,被语文数学老师随意占用。
是卢元镇第一个站出来泼冷水,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们拿了51块金牌,登顶奖牌榜第一,全国都在狂欢的时候,他公开发文说:“我们拿了51块金牌,可是还有几亿人每周锻炼时间不足1小时,还有一半的中小学生体育不达标,还有无数小区连个健身的地方都没有,这不是体育强国,这是金牌强国而已。”
当时骂他的人排着队,说他“崇洋媚外”“给国家泼冷水”,可他一点都不怕,连着骂了20年“唯金牌论”:他骂有些地方为了拿金牌,从小把孩子关在体校里训练,连文化课都不上,最后拿不到金牌的孩子连谋生的本事都没有;他骂学校把体育课当成摆设,“占走的不是45分钟的运动时间,是整个社会对体育的尊重”;他甚至骂那些嘲讽普通人跑马拉松“浪费时间”的人,“你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嘲笑跑马拉松的人,可人家的心肺功能比你好十倍,活得比你舒展十倍”。
我高中的时候就经历过这种“体育鄙视链”,高三那年我们全年的体育课都被占了,有次我们班几个男生偷偷溜去操场打球,被班主任抓回来在走廊罚站,班主任指着他们骂:“打球能当饭吃吗?能考上大学吗?”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老师说得对,直到后来我上了大学,身边好几个同学因为常年不运动,20岁出头就得了高血压、颈椎病,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从小被教育“体育没用”,可最后要为身体买单的,还是我们自己。
前阵子我翻到卢元镇2012年的一段采访,他说:“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其实欠普通人一张运动的入场券,我们总说体育要服务大局,可最大的大局,不就是普通人的身体健康吗?不就是大家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吗?”这句话放在10年前听可能还有人觉得刺耳,放在今天看,全是大实话,我那个在互联网大厂996的朋友,去年得了中度抑郁症,医生让他多运动,他一开始报了几万块的私教课,逼自己练八块腹肌、练马拉松配速,越练越焦虑,后来他索性跟着小区的大爷打太极,周末骑着共享单车去郊外晃悠,不到半年抑郁症就好了大半,他说之前总觉得“体育就得比别人强”,现在才懂,体育就是让自己舒服的,不用跟任何人比。
90后00后重新翻他的书,才发现他早把中国体育的路说透了
这两年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翻卢元镇的旧书,甚至有人把他的观点截成图在社交平台上传,说他是“中国体育圈最大的预言家”。
其实哪里是预言,不过是他早就看透了体育的本质而已,我们之前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考高分,可现在年轻人早就不这么想了: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大家最爱戴的是没拿金牌的苏炳添,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普通人突破极限的可能;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大家为了梅西狂欢,不是因为他拿了冠军,是因为他从一个患侏儒症的孩子走到球王的故事,治愈了无数普通的年轻人;现在citywalk、飞盘、骑行、腰旗橄榄球火遍全国,大家不用比谁跑得快、谁跳得高,哪怕就是慢悠悠走一圈、出一身汗,也开心。
这些东西,卢元镇早在30年前就写在书里了:“体育的终极目的,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是让每个人都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和舒展的灵魂。”去年我去广州参加一个群众体育论坛,见到了已经81岁的卢元镇,他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但是一开口说话还是中气十足,他说现在看到年轻人愿意出来运动、愿意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他特别开心,“我这一辈子搞研究,从来不想拿什么大奖,就想让大家知道,体育不是运动员的事,不是有钱人的事,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有的权利”。
那天台下坐满了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人,有体育老师,有搞群众体育的基层工作者,还有不少00后的体育专业学生,他讲完话的时候,全场掌声响了快5分钟,我旁边坐的一个00后小姑娘,偷偷在抹眼泪,她跟我说她学体育专业,爸妈一直觉得没出息,逼她转专业,今天听了卢老的话,觉得自己选对了。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卢元镇?不是因为他有多少耀眼的头衔,也不是因为他的理论有多高深,是因为他从来都站在普通人这边,他的研究从来都是为了我们这些爱打球的学生、爱跳广场舞的大妈、爱跑步的上班族、爱掰手腕的农民做的。
现在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我心中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永远排第一,而是每个学校都能开足体育课,不会被其他老师占用;是每个小区都有合适的健身场地,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不会被投诉,年轻人打球不会找不到场地;是所有人都不会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大人小孩都能放心地跑、放心地跳,从运动里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这就是卢元镇说了一辈子的事,也是我们所有普通人,最想要的体育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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