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北京已经飘起了凉丝丝的秋风,我在朝阳区常营公园的室外冰场门口见到齐雪菲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明黄色滑雪服的小男孩系头盔的卡扣,露出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两厘米左右的疤——那是16岁那年她在长白山训练,摔在硬雪层上留下的印记,她穿着印着“冰雪运动推广志愿者”的红色马甲,裤脚还沾着点模拟雪粒的白色泡沫,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挥了挥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碎的纹路,完全看不出她曾经是离全国冠军只有0.3分差距的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
12岁到22岁,我的整个青春都砸在3米高的跳台上
齐雪菲的体育生涯开始得非常偶然,12岁那年她在老家黑龙江的滑雪场玩,被省队的空中技巧教练一眼相中,说她平衡性好、胆子大,是练这个项目的好苗子,那时候她对空中技巧的全部认知,就是电视上运动员从跳台上飞起来,转好几个圈再稳稳落地,“像鸟一样,太酷了”,她没跟家里人商量,当场就点了头要去练。
真进了队才知道,“像鸟一样飞”的代价是摔上成千上万次,冬天在长白山训练,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早上五点半就要爬起来出操,哈气落在睫毛上几分钟就结成霜,睁眼都费劲,跳台是用冰硬浇出来的,摔在上面比摔在水泥地上还疼,她最严重的一次是练三周台转体,空中姿态没控制好,整个人横着拍在雪道上,锁骨直接骨折,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她妈妈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过来,抱着她哭,说咱不练了,回家好好读书也行。
“那时候我也动摇过,但是出院那天刚好刷到徐梦桃拿世界杯冠军的采访,她举着奖牌说‘我摔了十几年才拿到这个奖’,我当时就想,我才摔了四年,凭什么放弃。”她没跟爸妈说,偷偷买了回队里的火车票,揣着500块钱就回去了,那之后的6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跳台上,最好的成绩是2019年的全国锦标赛第三名,比第一名只差0.3分,进国家队的门槛就在眼前,可2020年冬运会前的一次训练,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十字韧带撕裂,医生直接给她下了“不能再做剧烈运动”的诊断,那年她22岁,最好的运动员生涯才刚刚开始,就被迫画上了句号。
退役之后的半年她几乎没出门,以前除了滑雪什么都不会,投出去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让她去当安保、当销售,她看着自己腿上的伤疤,觉得特别荒谬:“我练了10年滑雪,最后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剩下?”那段时间是她人生最低谷,甚至把以前所有的比赛奖牌都锁在了箱子最底层,连“滑雪”两个字都不想听。
第一次带70岁大爷上雪道,我才懂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奖牌
转机是2021年冬天,以前的队友找她帮忙,去一个滑雪场做体验课的临时教练,她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第一堂课的学员里有个70岁的张大爷,穿了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站在队伍最后面,显得特别局促,休息的时候她过去问,才知道大爷年轻的时候就想滑雪,那时候家里穷,连滑雪板都买不起,后来工作了又要照顾老人孩子,一直没机会,现在退休了,看到滑雪场有免费体验课,就偷偷报了名,没敢告诉家里人,怕孩子说他“老不正经”摔着。
大爷的平衡感不好,第一次穿上雪板站都站不稳,摔了五六次,膝盖都摔青了,齐雪菲劝他不行就休息,大爷摆了摆手,爬起来拍了拍雪说:“小姑娘你教我,我不怕摔,我年轻的时候扛两百斤的大米上五楼都不喘气,这点摔算啥。”她就耐着性子,从怎么站、怎么减速一点点教,教了三个多小时,大爷终于能稳稳地从初级道滑下来,滑到终点的时候,大爷摘了手套,手都冻红了,攥着她的手掉眼泪,说:“姑娘,我70了,没想到我还能有‘飞起来’的一天,这辈子值了。”
那天齐雪菲回去之后,把压在箱底的奖牌都翻了出来,看着以前站在领奖台上的自己,突然就释怀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升国旗,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但是那天看着张大爷哭的样子,我突然就懂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少数人拿奖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突破自己的快乐,感受到身体舒展的痛快。”
后来她就干脆辞了找好的办公室工作,专门做冰雪运动推广,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北京市各个社区都在推“三亿人上冰雪”的活动,她主动报名成了朝阳区的第一批社区冰雪推广员,这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跑了27个社区,我想让更多人不用“熬十几年”也能爱上雪
做社区推广远远比她想象的难,刚开始去社区做宣讲的时候,好多人都觉得“冰雪运动是有钱人玩的,我们普通人哪玩得起”,还有人说“冬天冷得要死,出去滑冰滑雪冻感冒了不值得”,齐雪菲也不辩解,自己掏腰包买了陆地冰壶、模拟滑雪机、干雪体验垫,每次去社区就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免费让大家玩,玩得开心了再给大家讲滑雪的小知识,还给大家联系周边的滑雪场,争取免费的体验名额。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在回龙观的一个社区做活动,那天特别冷,零下五度,她刚把摊子摆好,过来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她招呼他过来试试,小哥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今天刚好休班,路过看看,怕弄坏了东西赔不起,她直接把体验的鞋套递给他,说“放心玩,坏了算我的”,小哥玩了10分钟的模拟滑雪,下来的时候特别开心,说自己平时天天跑单,肩膀疼得抬都抬不起来,刚才滑了几分钟,浑身都舒展了,特别舒服。
后来那个小哥报了齐雪菲开的免费公益滑雪课,每个周末都来学,学了三个月,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冬天周末不跑单的时候,他还去雪场做兼职教练,赚的钱比跑单还多,他还拉了好几个一起跑外卖的同事过来学滑雪,说“以前总觉得滑雪离我们这种人远得很,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想玩,什么时候都不晚,花几十块钱就能玩一天,比在家躺着刷手机强多了”。
这三年齐雪菲跑了27个社区,办了120多场体验活动,开了4期公益滑雪营,专门收低保家庭的孩子,不收取任何费用,连雪板护具都是她拉赞助凑的,有个10岁的小男孩,爸妈都是环卫工人,去年参加了她的滑雪营,特别有天赋,今年已经被选进了区队的滑雪后备人才队,小男孩的妈妈特意过来给她送了一兜子自己种的西红柿,说“我们家孩子以前特别内向,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说以后也要当滑雪运动员,拿金牌”。
我问她做这些累不累,她笑了笑说:“累肯定累啊,有时候一天跑三个社区,晚上回家脚都肿了,但是一想到好多人因为我第一次摸到雪,第一次感受到滑雪的快乐,我就觉得特别值,以前我们练滑雪,要熬十几年才能站上赛场,但是现在我想让更多普通人,不用熬十几年,不用拿奖牌,也能轻轻松松爱上雪,感受到冰雪的快乐,这才是‘三亿人上冰雪’最实在的意义,不是吗?”
脸上的疤是雪给我的勋章,现在我想把这份礼物递给更多人
现在齐雪菲偶尔还会回以前的省队,给小队员做心理疏导,好多小队员跟她吐槽,说训练太累了,要是拿不到冠军怎么办?她每次都跟孩子们说:“拿不到冠军也没关系啊,你看姐姐,也没拿到奥运冠军,但是现在做的事情也特别有意义,体育教给你的从来都不是怎么拿冠军,是你摔了一百次还能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来的勇气,是你哪怕落后也能咬牙冲到终点的坚持,这些东西,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都能用得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的社会总在给体育赋予太多功利的意义:孩子学体育,就得拿奖、就得升学、就得走职业道路,不然就是浪费时间;运动员要是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这么多年的训练,可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就是人类的一种游戏啊,它最本真的意义,就是让人快乐,让人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心态,职业赛场上的冠军永远只有一个,但是在人生的赛场上,每一个愿意突破自己、愿意动起来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和齐雪菲分开的时候,一个刚上完滑冰课的小朋友举着个小雪人钥匙扣跑过来,递给她,说“姐姐,这是我刚才比赛赢的,送给你”,她蹲下来接过钥匙扣,笑得特别开心,傍晚的夕阳落在她脸上的那道疤上,像个闪闪发光的勋章,她背后的冰场上,有五六岁的小朋友跌跌撞撞地滑冰,有头发花白的大爷在打冰球,还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玩冰壶,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特别热闹。
齐雪菲总说自己是个“失败的运动员”,没拿过奥运金牌,也没站上过高光的领奖台,但是在我看来,她比很多冠军还要了不起,她把自己对冰雪的热爱,变成了种子,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那些以前觉得冰雪运动离自己很远的人,也能摸到雪,也能感受到冰雪的快乐,那些曾经落在她身上的雪,现在正在变成更多人生活里的光,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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