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河北易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下午两点的太阳把县城的柏油路晒得冒油,县体育场角落的篮球场上,一个皮肤黢黑、穿洗得发白的中国队训练服的男人,正叼着哨子追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喊:“重心压低!眼神别飘!你看着球有啥用,看你队友!”旁边树荫下坐着的大姨跟我说:“那就是刘铁奇,我们这儿的‘篮球疯子’,晒得比工地上干活的还黑,天上下刀子都要来球场待着。”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他给崴了脚的小孩喷云南白药,给刚入门的小孩掰着手纠正投篮姿势,休息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橘子糖分给孩子们,自己拿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杯子灌凉白开,直到训练结束他走过来跟我搭话,我才看清他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缝里还沾着给球网打结蹭的蓝线,那之后我跟他聊了三天,也跟着他看了三天的训练,我才明白:比起那些站在职业联赛聚光灯下的教练,刘铁奇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稳的“地基”。
晒得比煤球黑的“铁教练”,兜里永远揣着创可贴
刘铁奇今年48岁,年轻的时候是保定体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1999年本来有机会留在市体校当教练,回易县老家探亲的时候,他在中学操场看到几个小孩踢着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玩,问他们知道篮球不,小孩说“知道啊,电视里看的,我们没摸过”,就这一句话,他转头就回市体校办了离职,扛着自己攒钱买的20个标准篮球,回易县当了个“没编制的篮球教练”。
“那时候哪有场地啊,旧仓库门口的水泥地扫干净就是球场,画个线用砖头压着,风一吹就没了。”刘铁奇跟我聊起最早的日子,笑的露出一口白牙,“一开始没人信我,说这个人不务正业,带着娃乱跑,我就免费教,谁来都可以,练满一个月我还给发个笔记本。”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他队里当助理教练的张磊,98年生的小伙子,就是刘铁奇最早带的一批学生。“我那时候家里穷,爸妈都在北京打工,奶奶带我,我小时候淘,天天翻墙去网吧玩,有次被刘教练逮到,直接给我拎到球场了,说‘你要是能连续拍球100下,我就不告诉你奶奶,还给你买冰棍’。”张磊说,那时候他连球鞋都没有,穿着奶奶做的布鞋练球,刘铁奇看到了,第二个星期就给他带了双崭新的回力,“37码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我第一双运动鞋,后来我考去了武汉体育学院学篮球教育,毕业本来可以留在武汉的培训机构当教练,一个月能赚八千多,我还是回来了,刘教练守了这么多年,我得接他的班。”
刘铁奇的兜是个“百宝箱”,我翻看过: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润喉糖、打印的篮球基础动作图、给小孩准备的橘子糖,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烙饼。“每天喊哨子喊的嗓子哑,润喉糖不离身,小孩跑跳容易摔,创可贴得备着,有时候训练晚了来不及回家吃饭,就啃两口饼。”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坦然,完全没觉得苦,我问过他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累,他说累肯定累,去年暑假40度的天,他连续带了40天训练,中暑晕在球场上,醒了第一句话是问“刚才那个小孩的投篮姿势纠正过来没”,但是一看到小孩们抱着球跑过来喊他“刘教练”,他就觉得啥累都没了。
“我不是要培养球星,是要让娃们有个正经事儿干”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多贵我是知道的,一二线城市一期暑假营动辄大几千,年费几万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刘铁奇的训练营,一年的学费才800块,低保户、留守家庭的孩子全免,家庭困难的还能领他补贴的球鞋和训练服,有人劝他涨点价,说你这点钱连场地费都赚不回来,他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想赚钱,当年留在市队不好吗?去北京开个训练营不好吗?我要是涨价了,那些打工家庭的娃就打不起球了。”
他的理念跟很多教练都不一样,他从不逼着小孩走职业路线,甚至经常跟家长说:“打球不耽误学习,要是娃成绩下降了,你随时把他领回去,成绩上来了再回来练。”我问他为什么,他给我讲了小宇的事,小宇今年16岁,去年考上了易县最好的重点高中,三年前他还是个让老师家长头疼的“问题小孩”:逃学、泡网吧、跟人打架,爸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小宇的妈妈找到刘铁奇,哭着说“刘教练你帮我管管他吧,我实在没办法了”。
刘铁奇把小宇收到队里,没让他立刻练球,先让他在场边给别的小孩捡了一个星期的球,“我跟他说,你要是想打球,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能逃学,作业写完了才能来训练,第二不能跟人打架,球场上有矛盾用球解决,打输了我教你本事,打赢了我直接把你赶走。”就这么练了半年,小宇整个人都变了,不逃学了,也不去网吧了,成绩慢慢从班里倒数追到了中游,去年中考比分数线高了30多分,考上了重点高中,开学前小宇给刘铁奇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刘铁奇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在这里我特别想说说我自己的观点: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只有想当运动员的小孩才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培训机构把体育当成了赚快钱的生意,拼命贩卖“精英训练”“球星培养”的焦虑,但是刘铁奇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球星,是为了给更多普通孩子一个出口,让他们在最容易浮躁叛逆的年纪,有个地方释放精力,学会规则意识、团队精神、抗挫能力,知道什么叫“输得起也拼得赢”,我特意去问过小宇的班主任,她说现在班里爱打球的几个孩子,成绩普遍比别的孩子稳,也更少出矛盾,因为他们知道“有火气去球场上撒,不要在班里闹”,这就是体育的价值啊,比多考两分重要多了。
从水泥地到风雨棚,他的“篮球梦”从来不是自己的
刘铁奇守了22年,最苦的时候是2015年,之前租的旧仓库要拆迁,他没有场地,带着小孩在学校操场的边角练了半年,下雨就只能停训,他那时候天天跑县政府找文体局的领导,说“我能不能不要钱,就给我块地方,让孩子们有个地方打球就行”,后来县里的领导也被他打动了,在县体育场划了两千多平的地方给他,拨了钱建了风雨棚,铺了塑胶场地,装了4个标准篮球架,还有两个专门给小朋友用的矮篮架,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固定场地。
2021年他带U14的队伍去参加保定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12个奖牌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他站在领奖台上哭的像个孩子。“我从来没敢想我们县城的小孩能跟市里的队伍打,还赢了,那天我给我师父打了个电话,我师父当年就是易县的业余篮球教练,我小时候就是跟着他打球的,我跟他说,师父,我没给你丢脸,咱们易县的小孩也能打好球。”
当然也有遗憾,他跟我讲起2018年的一个小孩,叫浩浩,身体素质特别好,14岁就长到了1米9,跑跳能力比同年龄段的市队小孩还好,他托了以前的队友,让浩浩去省队试训,过了,但是浩浩的爸妈不同意,觉得打球没前途,非要让浩浩去读职高学汽修,说“毕业了能有个稳定手艺,打球能当饭吃吗?”刘铁奇上门劝了三次,最后一次浩浩的爸妈直接把他推出门,说“你别耽误我家孩子的前途”,现在浩浩在县城的汽修厂打工,偶尔休息的时候会来球场看刘铁奇带训练,站在场边看很久,也不说话,刘铁奇说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始终觉得,我们现在喊“体育强国”,不能只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办的多热闹,更该往下看,看看县城、乡镇、农村的孩子们有没有球打,看看基层教练的待遇能不能跟上,看看普通家庭的孩子能不能承担得起运动的成本,刘铁奇这么多年,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到四千块,比不上市里健身教练半个月的工资,但是他守了22年,教过的小孩超过2000个,其中有3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十几个回来看当志愿者教练,如果我们每个县城都有一个刘铁奇,何愁我们的体育没有未来?
“等我带不动的那天,还有徒弟们接着守”
我离开易县的时候,刘铁奇正在带着新招的一批6岁的小孩拍球,最小的那个小孩才5岁,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篮球,拍一下就滚走,刘铁奇就蹲下来陪着他捡,一遍一遍教他怎么握球,他跟我说,现在他一点都不担心未来了,张磊回来了,还有好几个以前带的学生,每年暑假都回来当志愿者,“等我老了,带不动了,还有徒弟们接着守,这球场不会空的。”
我加了刘铁奇的微信,他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小孩们训练的视频、比赛的照片,偶尔会发一句“今天又有3个娃来报名,开心”,没有鸡汤,也不卖惨,就是实打实的日常,前几天我看到他发了个视频,是之前拿了亚军的那批小孩,过年回来给拜年,一群1米8多的大小伙子,围着他闹,他站在中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经常会想,我们普通人这辈子,可能成不了姚明,成不了易建联,也拿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我们可以做刘铁奇啊,在自己的小地方,守着自己的小事业,给身边的人点一盏灯,让那些普通的小孩,也能摸得到篮球,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不用泡网吧,不用混日子,知道什么叫坚持,什么叫热爱,这就足够了。
刘铁奇总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但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还要伟大,他守的不是篮球场,是小县城孩子们的童年,是中国体育最底层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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