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知道“马牛羊鸡犬豕”,都是从《三字经》里“此六畜,人所饲”那句来的,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这六种和中国人相伴了几千年的家畜,要么是餐桌上的美食,要么是干农活的好帮手,怎么都和“体育”扯不上关系,直到去年夏天我在贵州榕江的村超赛场边,看着冠军队的队员们举着奖杯、牵着一头油光水滑的香猪绕场走,全场几万人喊得比世界杯夺冠还热闹,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们中国人的体育,从根上就和这六畜绑在一起,它们从来都是赛场边的“常客”,甚至是决定胜负的“终极彩蛋”。
马:从战阵到草原,最早的“速度竞技天花板”
要说六畜里最早和体育挂钩的,那绝对是马,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田忌赛马的故事就已经把“竞技策略”玩得明明白白,那时候的赛马不仅是贵族的娱乐,更是判断一个国家军力强弱的重要标准,不过和现在大家印象里穿着燕尾服、踩着高筒靴的西式马术不一样,中国人的赛马从一开始就沾着泥土气,是刻在生产生活里的运动。
去年夏天我去锡林郭勒盟参加当地的那达慕大会,刚好赶上30公里草原赛马的决赛,站在起点我都看傻了:参赛的骑手没有一个是专业队出身的,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8岁,个个脸晒得黑红,身上的蒙古袍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骑的也不是什么价值百万的纯血马,都是自家牧场里养的蒙古马,连马鞍都不是统一配置的,发令枪一响,二十多匹马踩着草浪就冲了出去,我跟着牧民的车在旁边追,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终点,最先冲线的是个12岁的小男孩,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站在那晃了两下才站稳,他爷爷举着马奶酒冲上去,往他身上洒了好几口,笑得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最后给这个小男孩发的奖品,是一匹刚满半岁的小马驹,主办方把缰绳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刚才还紧绷着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旁边的牧民大叔跟我说,在草原上,赛马赢了拿马当奖品,比给十万块钱都荣耀,“这说明我们家的马是最好的,我们家的娃也是最好的,以后他就是草原上数得上的骑手,说媒的都能踏破门槛”。
我当时就想起之前去看某商业马术比赛的经历,一张门票要几千块,参赛的马一匹比一匹贵,骑手的装备看着就价值不菲,整个赛场都飘着“高端”“精英”的味儿,但我站在那看了半小时,一点代入感都没有——我既买不起那么贵的马,也学不起那么贵的马术,那项运动好像天生就和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可那达慕的赛马不一样,你家里有马,你会骑马,哪怕你只有8岁,你也能上场比,赢了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这才是竞技体育最原始的魅力: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有本事,就能站在最高的地方。
牛、羊:力量竞技的“最佳奖品+特邀选手”
如果说马是速度竞技的代表,那牛和羊就是力量类赛事当之无愧的主角。 我去年去黔东南的从江县看侗族的斗牛节,现场的氛围比我看任何一场拳击赛都刺激,参赛的水牛都是各家各户当宝贝养的,平时不用干农活,顿顿吃精饲料,还有专人给它洗澡刷毛,比人过得都精致,比赛当天,主人家会给牛身上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地牵到赛场,两头牛一见面,犄角对着犄角就撞上去,“咚咚”的声响隔几百米都能听见,旁边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比牛主人还紧张,我那次看的决赛,两头牛足足顶了40多分钟,最后其中一头牛把另一头顶得掉头就跑,赢了的那头牛的主人当场就被全村人抬了起来,绕着赛场走了一圈,拿到的奖品就是一头100多斤的黑山羊。
除了当选手,牛和羊现在更是乡村赛事里的“顶流奖品”,去年台江村BA的冠军奖品是一头1200斤的黄牛,亚军是两只羊,季军是一群鹅,当时上了热搜,好多网友笑称“这奖品比奖金实在多了,牵回去就能过年”,我当时刚好在现场,冠军队的队长是个种果树的农民,牵着牛的手都在抖,他说“以前打球赢过最多的奖品就是一套运动服,这回赢了一头牛,回去全村都能跟着吃牛肉”,当天晚上他们村真的把牛杀了,摆了几十桌,全村老少还有去看比赛的游客都能吃,我也蹭了两块卤牛肉,香得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我一直觉得,用牛和羊当奖品,是乡村体育最聪明的地方,职业赛事的奖金、奖杯,说到底是商业价值的体现,拿了奖杯你只能摆在家里,拿了奖金你也只会存起来或者花掉,但是一头牛不一样,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你可以养着它干活,可以杀了吃肉,哪怕牵回家走在路上,全村人都知道你打球赢了,那种荣誉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体育本来就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当奖品变成了我们日常养的牛和羊,体育就不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东西,而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鸡、犬、豕:藏在日常里的“平民体育彩蛋”
比起马牛羊的“高光时刻”,剩下的鸡、犬、豕(也就是猪),看起来好像和体育离得更远,但实际上,它们才是陪伴中国人最久的“平民体育参与者”,几乎每个中国农村长大的孩子,都有过和它们相关的体育记忆。
我小时候在山东农村的姥爷家长大,姥爷最大的爱好就是养斗鸡,他养的那只斗鸡叫“铁爪”,鸡冠子啄得只剩小半拉,爪子上全是老茧,每次过年村里的晒谷场都会有斗鸡比赛,姥爷必然会抱着“铁爪”去参赛,我每次都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着两只鸡在场地里扑腾着啄来啄去,旁边的大爷大叔们喊得面红耳赤,赢了的人就能抱走对方家里的一只下蛋母鸡,姥爷的“铁爪”几乎从来没输过,每次赢了母鸡,姥爷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煮两个荷包蛋,说“这是咱赢来的,多吃点长个子”,后来姥爷去世了,“铁爪”被姥姥送给了同村的大爷,我再也没看过现场的斗鸡比赛,但每次在网上刷到斗鸡的视频,我都能想起姥爷蹲在院子里给“铁爪”喂玉米的样子,想起晒谷场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喊声,那是我关于“体育快乐”最早的记忆。
还有犬,也就是狗,陕西关中地区的“细狗撵兔”已经传了上千年,每年冬天农闲的时候,当地的老乡都会带着自己养的细狗聚到野地里,不用报名费,不用专业设备,一声令下,几只细狗就冲着跑出去的兔子冲过去,谁的狗先把兔子叼回来,谁就赢,我前年去西安玩,特意跟着当地的朋友去渭南的农村看过一次,参赛的人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有六十多岁的大爷,有人的细狗是花几千块买的,也有人的细狗就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土狗,没人计较出身,大家就是图个乐呵,那天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张大爷,他养的细狗叫“阿黄”,已经跟着他5年了,赢了之后大家凑钱买了一只羊,当天就在村口的院子里架起锅炖羊汤,所有人都能喝,我喝了两大碗,鲜得连姜都没吐。
豕,也就是猪,它可能是六畜里最“反差萌”的体育参与者了,我老家临沂的农村,每年腊月赶大集的时候都会有“抓猪比赛”,把一头一百多斤的猪放在用围栏围起来的场地里,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猪捆好扛到场地外的板车上,谁就赢,去年我三叔还报名参加了,他平时干惯了农活,一身的力气,上去追了猪三分钟,累得满头大汗,最后把猪按在地上捆的时候,猪还蹬了他一脚,差点给他蹬个跟头,最后他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一筐土鸡蛋,他拎着鸡蛋回家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说“比我上次打工赚了两千块还开心”,还有榕江村超的奖品香猪,每次赢了的队员牵着猪绕场走的时候,全场都在笑,那种快乐是没有任何门槛的,不管你是本地的农民还是外地来的游客,看见一头油光水滑的小猪被牵着走,你都会忍不住跟着开心。
当六畜重回赛场,我们找回来的是什么?
这两年村超、村BA火遍全国,很多人都在问:这些赛事的专业程度远不如职业联赛,也没有大牌明星,为什么大家都爱看?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因为你在这些赛场上能看见马牛羊鸡犬豕,能看见生活本身。
我们这代人,对体育的印象很多都是从奥运会、从职业联赛来的:体育是要拿金牌的,是要赚高薪的,是要在装修得漂漂亮亮的体育馆里进行的,是需要花钱买门票才能看的,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少数人的事,普通的老百姓只能当观众,但是当我们把六畜放回赛场,我们突然发现,原来体育可以是这样的:你可以是种果树的农民,你可以是开挖掘机的司机,你可以是小学老师,只要你喜欢打球,你就能上场;赢了的奖品可以是一头牛、一只猪、一筐鸡蛋,牵回家就能改善生活;赛场边没有VIP座,你搬个小板凳就能坐,旁边的大姐还会给你递她自己做的糯米饭。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现在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4亿,但是还有很多人觉得“体育和我没关系”,为什么?因为我们接触到的很多体育项目,都太“高大上”了,学滑雪要花好几万,打高尔夫要办几十万的会员卡,连去健身房办年卡都要好几千,普通人哪里承担得起?但是和六畜相关的这些民间体育不一样,你家里有马就能去赛马,你养了斗鸡就能去比,你有力气就能去参加抓猪比赛,不用花一分钱,只要你想参与,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也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找到归属感,职业体育当然有它的价值,它能让我们看见人类的极限在哪里,但是民间体育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它低,因为它告诉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有享受体育快乐的权利。
马牛羊鸡犬豕,这六种我们的祖先驯化了几千年的家畜,它们见过我们在田地里劳作的样子,见过我们过年过节热热闹闹的样子,现在它们又回到了赛场上,见证着我们最朴素的快乐,以后如果你觉得工作累了,生活烦了,不如去乡村的赛场走走,看看草原上的赛马,看看侗族的斗牛,看看村里的斗鸡比赛,要是运气好还能赶上抓猪比赛,你会发现,原来最动人的体育赛事,从来都不在金碧辉煌的体育馆里,而在飘着稻花香、飘着肉香的乡村土地上,在一群热热闹闹的普通人的笑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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