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国内体育记者圈里提“CBA活字典”这个称号,十有八九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付政浩,从2011年入行跑篮球线开始,12年里他的足迹踏遍了CBA所有20个俱乐部的主场,手机里存了从篮协领导到球队边缘球员、再到各个主场门口常年蹲点的老黄牛在内的近3000个联系方式,别人写不出来的CBA内幕,找他准有线索,别人不敢说的行业真话,他往往第一个开口,也因为敢说,他没少挨骂,甚至收到过律师函,但他总说“干体育记者要是不敢说真话,那还不如去写通稿”。
蹲过主队更衣室的台阶,才懂球员的苦从来不是打不好球
很多球迷看球总喜欢站在上帝视角,看见球员投丢绝杀就骂“高薪低能”,看见球员失误就喷“态度有问题”,但付政浩说,只要你在更衣室门口蹲过几次深夜的台阶,就不会再说这种话。 2021年CBA还在诸暨搞赛会制,那年季后赛半决赛辽宁打广厦的G3,辽宁输了3分,总比分1比2落后,付政浩在更衣室门口等郭艾伦,想问问他最后时刻那个漂移三分的出手选择,结果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其他球员都陆续上大巴了,更衣室门才打开,郭艾伦最后一个走出来,左脚缠着厚厚的绷带,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手里攥着半瓶冰得冒水珠的运动饮料,队医跟在后面念叨“说了让你别打那么久,前天才抽的积液你不要命了?” 付政浩本来已经举起来的录音笔又收了回去,郭艾伦抬头看见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哥今天别问了行不,我脑子现在是空的,等赢了回来你想问啥我都答。”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蹭上了大巴,付政浩站在原地,看着大巴车的尾灯消失在诸暨的雨夜里,突然就觉得之前准备的那些尖锐的问题特别可笑。 还有一次2022年常规赛,广东队的年轻前锋张明池第一次进季后赛轮转,上场3分钟就赔了2个犯规1个失误,被杜锋骂回替补席之后,他坐在板凳席最边上咬着球衣领口哭,镜头扫到他的时候还特意往回收了收脸,怕被观众看见,赛后付政浩收到他的微信,是一个19岁的小孩带着哭腔发的语音:“浩哥,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打职业?我赛前三天没睡好觉,上场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怕给队里拖后腿。”付政浩陪着他聊了两个多小时,告诉他每个年轻球员都有这个阶段,现在张明池已经是广东队的主力轮转内线,今年还进了国家二队的集训名单。 我特别认同付政浩的一个观点:我们总要求球员是“完人”,要球打得好,要情商高,要面对采访滴水不漏,要输了球必须第一时间道歉,但我们总是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会受伤,会紧张,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键盘敲出来的指责只需要几秒钟,但是球员为了站在场上,可能已经拼了十几年的命,你可以不喜欢他的表现,但至少要尊重他的付出。
见过俱乐部老板的酒局,才懂很多交易的敲定从来不在总经理办公室
很多球迷总喜欢把CBA和NBA对标,觉得转会交易就是看数据、看薪资空间、看规则条款,但付政浩说,中国篮球的圈子太小了,小到很多交易的敲定,从来不是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而是在酒局的饭桌上。 2022年夏天,南方某俱乐部想挖北方队的一个国手级内线,两边的总经理谈了整整三个月,要么是母队要的培养费太高,要么是球员的顶薪条款谈不拢,眼看着转会窗口期就要关了,这事几乎要黄,结果刚好那段时间付政浩跟着南方队的老板去青岛参加一个体育产业论坛,晚上的行业酒局上,南北两个俱乐部的老板刚好坐一桌,俩人聊起十几年前刚搞篮球的时候,一起在全运会看台上抢票、一起蹲在路边吃烤串的交情,几杯白酒下肚,北方队老板当场拍板:“培养费给你降800万,孩子想去你们那打球就去,都是为了中国篮球。”南方队老板也痛快:“球员的待遇我们按最高标准给,以后你们队的年轻球员想过来练,我们这边场馆教练全免费开放。”第二天两边总经理就把合同签了,之前磨了三个月的问题,一顿酒就解决了。 付政浩说,这种事在CBA太常见了,别看现在大家都喊着要职业化,要和国际接轨,但这个圈子的底色还是人情社会,往上数三代,球员、教练、俱乐部老板基本上都互相认识,要么是当年的国家队队友,要么是一起在青年队摸爬滚打过的兄弟,很多事讲情分比讲规则好用。 但他也直言不讳地说,这恰恰是CBA职业化最大的瓶颈:人情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也会坏很多规矩,比如该走的青训选拔流程,可能因为一个熟人打招呼就给走了后门;该公开的转会交易,可能因为老板之间的私下交情就暗箱操作,最后损害的是球员和球迷的利益,我们不能完全否定人情的价值,但也不能永远靠人情吃饭,什么时候规则大于人情了,CBA的职业化才算真的走对了路。
跟球迷蹲过赛场外的黄牛票摊,才懂大家对篮球的爱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近两年总有声音说“CBA没人看了”“大家都去看NBA了”,但付政浩说,只要你去赛场门口蹲几次,跟那些抢票的球迷聊聊天,就知道中国的篮球迷从来没有变过,他们对本土联赛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今年3月常规赛北京首钢打辽宁,五棵松的票开卖3分钟就售罄,付政浩那天去做赛前采访,在门口碰见一个从沈阳坐12小时硬座过来的大学生,穿了洗得发白的郭艾伦13号球衣,手里攥着2000块现金,蹲在黄牛票摊旁边砍价,黄牛给他开价2800一张内场票,少一分都不卖,那个小孩蹲在路边抹眼泪,说这2000块是他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和兼职赚的钱,本来想近距离看一眼郭艾伦,听说这可能是郭艾伦最后一个赛季了,不想留遗憾,刚好那天付政浩带了一个媒体助理的旁座证,就把小孩带进去了,整场比赛那小孩的手都在抖,喊郭艾伦的名字喊到嗓子哑,散场的时候他给付政浩塞了一包沈阳的不老林糖,说是他妈妈特意给他装的,让他一定要谢谢帮忙的人。 还有去年新疆队重回主场的第一场比赛,付政浩在红山体育馆门口碰见一个60多岁的老球迷,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等新疆队的大巴,手里攥着一副自己织的护膝,说阿不都沙拉木之前受伤之后,他总惦记着,听说冬天冷,护膝戴着能保暖,等阿不都从大巴上下来,老球迷把护膝塞给他,转身就走,说“你好好打球就行,我们都支持你”。 付政浩总说,中国篮球最宝贵的财富从来不是几个明星球员,而是这些愿意坐十几个小时火车看球、愿意零下二十度在门口等球员、愿意陪着球队赢也陪着球队输的普通球迷,大家从来没有要求中国篮球必须拿世界冠军,只是希望球队能拼尽全力,希望联赛能公平公正,别让大家的真心错付,现在很多从业者总想着赚快钱,搞流量,反而忽略了这些最朴实的球迷,这才是最可惜的事。
跑了12年体育线,我还是希望中国篮球能好
这两年付政浩没少挨骂,写了某俱乐部青训弄虚作假,被人发律师函威胁;吐槽了裁判的判罚不公,被网友追着骂收了对手的钱;说几句球员的不容易,又被人喷是“球员的舔狗”,但他从来没后悔过干这行,他总说“我干了12年篮球记者,我比谁都希望中国篮球能好”。 我特别认同他说的一句话:“中国篮球现在确实有很多问题,青训断层,裁判不专业,职业化程度低,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就解决,我们不能因为它有问题就全盘否定,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吹它有多完美,敢说真话,敢曝问题,才是真的为它好。” 现在的付政浩还是常年泡在各个CBA主场,有空就去各个青年队看看青训的孩子,偶尔也会在网上和网友吵架,但他的初心从来没变过:12年前他第一次跑CBA线,在赛场边看见小球迷举着牌子喊球员名字的时候,就想把这个圈子里最真实的东西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中国篮球的好,也让更多人愿意陪着中国篮球慢慢变好。 或许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中国篮球的江湖从来不在赛场上,在更衣室的台阶上,在老板的酒局上,在赛场外球迷的手里,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只要这些热爱还在,中国篮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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