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7号的巴黎法兰西体育场,我挤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对着投影看奥运男子跳高资格赛,电风扇吹得桌上的冰可乐冒水珠,前面十几个选手清一色的黑、蓝、灰紧身运动服,我都看得快打哈欠了,直到埃弗拉德·马西亚斯出场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的人都“哇”地坐直了身体。
朋友家10岁的儿子小宇扒着沙发背喊得最大声:“妈妈你看!这个叔叔穿粉裙子!还扎蝴蝶结!”旁边原本皱着眉嗑瓜子的奶奶本来要骂“男孩子瞎嚷嚷什么”,抬头看见屏幕里的人,话卡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口,那天之后我再去朋友家,看见平时总说“小男孩玩什么芭比”的奶奶,正戴着老花镜,陪着小宇用彩纸给他的芭比娃娃做小纱裙。
这就是马西亚斯的魔力,他不用拿金牌,只要往跳高场地站一站,就已经打破了很多人心里焊死的框。
一出场就炸场的粉裙子,是他穿了三年的“战袍”
那天的马西亚斯确实太扎眼了:亮粉色的蓬蓬纱裙长度到大腿中部,里面搭着同色系的速干运动紧身衣,发带是粉的,指甲上还涂了淡粉色的甲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手,现场的欢呼声比之前十个选手加起来都大。
资格赛的横杆从2.17米开始升,马西亚斯的助跑、起跳、过杆动作干净利落,第一跳稳稳过杆的时候,纱裙跟着他的动作飘起来,现场解说都忍不住笑:“这应该是奥运跳高史上,第一个带着裙摆飞过横杆的选手。”后来他又顺利跳过了2.21米,最终挑战2.25米的时候差了一点,最终排名第19,没能进决赛,下场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心,一点都不遗憾的样子。
比赛刚结束网上就吵翻了,有人说他“哗众取宠”“不尊重赛场”“运动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就是不务正业”,但很快就有人扒出来,这条粉裙子根本不是他为了奥运流量特意准备的道具,他已经穿了三年。
马西亚斯出生在厄瓜多尔基多的贫民区,妈妈是个裁缝,在他12岁那年因为受不了丈夫的家暴,带着他和妹妹跑了出来,靠给人做衣服养活两个孩子,小时候他就喜欢翻妈妈的布料堆,摸着那些粉色的纱料不肯撒手,妈妈也从来不说“男孩子不能喜欢粉色”,反而会给他剪小的碎布做小玩偶。
2021年他第一次入选厄瓜多尔国家队,要去参加南美区的预选赛,走之前妈妈熬夜给他做了第一条粉色的运动纱裙,跟他说:“你喜欢就穿,跳得高不高和穿什么没关系。”那次他穿着这条裙子跳了2.27米,拿了亚军,也第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厄瓜多尔国内的保守媒体骂他“丢国家的脸”,观众往赛场扔矿泉水瓶,连国家队的领导都找他谈话,让他以后别再穿裙子比赛。
他没答应,之后的每一场比赛,他都穿着不同款式的粉色裙子出场,2023年南美锦标赛,他穿着粉裙子跳出了2.30米的个人最好成绩,打破了厄瓜多尔的全国纪录,那些骂他的声音才小了一点,这次去巴黎之前,他在采访里说:“我穿裙子,一是因为我喜欢,二是因为我的妈妈和很多厄瓜多尔女性都曾经历过性别暴力,我想告诉所有被困在偏见里的人,你可以穿任何你想穿的衣服,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我特别烦有人说“运动员就该有运动员的样子”,我倒想问问,谁规定了运动员该是什么样子?是必须穿千篇一律的深色运动服,还是必须不苟言笑、连审美都要符合大众的期待?马西亚斯的2.30米是实打实跳出来的,他的训练量不比任何一个国家队选手少,他用成绩证明了自己的专业,他穿什么上场,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被骂“娘娘腔”的那些年,他把偏见当成脚下的踏板
我之前看过一个对马西亚斯的专访,他说小时候因为喜欢粉色、说话温柔,被学校里的同学堵在操场打,骂他“娘娘腔”,说“男孩子喜欢这些就是变态”,他那时候个子高,本来是学校田径队的好苗子,教练也劝他“你改改这些毛病,不然就别练了”。
他那时候没和任何人吵架,只是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操场训练,白天捡废品攒钱交训练费,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还在路灯下一遍一遍练过杆动作,16岁那年他打破了厄瓜多尔青少年跳高纪录,之前骂他的教练拿着奖状找到他家,跟他妈妈道歉,说之前是自己糊涂。
他在采访里说的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别人越说我不行,我就越要跳得更高,我跳得越高,那些骂我的声音就越追不上我。”
这让我想起之前采访过的一个少儿花样滑冰培训机构的老师,她跟我说过一个小男孩的故事:那个小男孩叫浩浩,刚上三年级,第一次去冰场看见别人跳花滑就走不动路,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想学,他爸爸当时就炸了,说“花滑是女孩子扭来扭去跳的,男孩子就学这个能有什么出息?要学就学足球篮球”,死活不给报班。
浩浩没闹,每天放学就趴在冰场的围栏外面看别人训练,看了三个月,冰场的教练都认识他了,有时候没课就让他进去免费滑一会儿,他偷偷学了半年,刚好赶上市里办少儿花滑比赛,教练给他报了名,他穿着借的比赛服拿了丙组的冠军,颁奖那天他爸被妈妈硬拉去看,浩浩站在领奖台上,穿着白色的表演服做了一个后外点冰跳,下台的时候他爸抱着他哭,说“之前是爸不对,你喜欢什么就去学,爸以后再也不说你了”。
你看,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某个性别才能做的”,所有的“应该”都是人给自己套的枷锁,我们总说男孩子要阳刚、女孩子要温柔,男孩子不能哭、女孩子不能太强势,这些标签看起来是“为你好”,本质上就是把人塞进固定的模子里,掐灭所有不符合规则的可能性。
马西亚斯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为了符合别人的期待,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藏起来,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肯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尽全力,那些打不倒他的偏见,最终都成了他跳得更高的踏板。
一条裙子戳破的,是我们捂了几十年的性别偏见
马西亚斯火了之后,我刷到过很多家长的评论,有人说“要是我儿子穿成这样我早就打断他的腿”,还有人说“这种人上电视,带坏小孩怎么办”,我就觉得特别可笑,一个靠自己的努力站在奥运赛场上的运动员,凭什么就带坏小孩了?难道教小孩勇敢做自己、尊重和别人不一样的人,不对吗?
就像我朋友家的小宇,之前喜欢粉色、喜欢玩芭比,被奶奶说过好多次“男孩子玩这个太娘”,他后来就把芭比藏在床底下,不敢拿出来玩,那天看了马西亚斯的比赛,他把芭比抱出来跟奶奶说:“奶奶你看,这个叔叔穿粉色裙子都能去奥运会,我玩芭比怎么了?”奶奶当时没说话,第二天就去给他买了一套新的芭比换装套装,说“之前是奶奶不对,你喜欢玩就玩”。
你看,小孩根本不会被“不一样”带坏,真正带坏小孩的,是那些张口就给人贴标签、不尊重别人的偏见,我之前看过一个调查,说有超过60%的孩子,都曾经因为“不符合性别期待”被骂过:男孩喜欢粉色会被嘲笑,女孩喜欢汽车会被说“假小子”,男孩学舞蹈会被说娘,女孩学散打会被说“不像女孩子”,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但是一点点攒起来,就会让孩子慢慢不敢表达自己的喜好,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性别是用来描述你的,不是用来限制你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的,你喜欢什么、想穿什么、想做什么工作,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有任何问题,马西亚斯的那条粉裙子,其实就是给所有被性别标签困住的人提了个醒:你不用活在别人的标准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体育的最高领奖台,从来不止站着拿金牌的人
很多人说马西亚斯没进决赛,再火也没用,奥运赛场还是成绩说话,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奥林匹克的口号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那个“更团结”,本来就是要包容所有不同的人啊。
奥运赛场上从来都不缺没拿金牌但被所有人记住的人:东京奥运会上第一次出现的跨性别运动员哈伯德,虽然没拿奖牌,但让所有跨性别群体知道,他们也有站在奥运赛场的权利;难民代表团的运动员,连自己的国家都没有,却靠着努力站在了全世界的面前;还有残奥会上那些没有手臂、没有腿的运动员,他们跳的跑的比很多健全人都远,你能说他们没有价值吗?
马西亚斯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来巴黎不是为了拿金牌的,我是为了告诉所有和我一样,曾经被人说‘你不行’‘你不正常’的小孩,你不用改,你很好,你只要肯努力,也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现在他的社交平台下面,有好多不同国家的小孩给他发私信,有喜欢粉色的小男孩,有喜欢踢足球的小女孩,有性别少数群体的青少年,他们都说“谢谢你,我现在敢穿我喜欢的衣服出门了”。
你看,这就是他的意义,他的影响力比很多金牌都大,我们看比赛的时候总盯着金牌榜,总觉得只有拿第一才是成功,可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啊,它还关乎勇气,关乎自我实现,关乎给更多人带来希望,从这个角度来说,马西亚斯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冠军了。
前几天我刷到小宇妈妈的朋友圈,小宇用翻译软件给马西亚斯写了一封信,拍了自己和芭比的合照发在社交平台上,还被马西亚斯点赞了,马西亚斯回复他说:“希望你永远敢穿你喜欢的颜色,跳你想跳的高度。”小宇说他长大以后也要当跳高运动员,也要穿粉色的裙子去比赛,跳得比云还高。
我想,很多年之后,可能没人记得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跳高的金牌得主是谁,但一定会有很多人记得,有个叫马西亚斯的男孩,穿着粉色的纱裙,飞过了2.25米的横杆,也飞过了所有的偏见和标签,真正的高度从来都不是横杆的高度,而是你敢不敢跳出别人给你画的圈,敢不敢成为最真实的自己,这样的人,不管有没有拿金牌,永远都站在最高的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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