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冰可乐挤过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外场的人潮时，最先听见的不是篮球砸地的咚咚声，是一道哑得磨砂似的喊声：“抬手！护球！眼睛看队友！” 循声望过去，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训练服、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晒得黝黑的手攥着半块掉了皮的战术板，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他脚边摆着的半瓶润喉糖上，旁边的家长凑过来跟我搭话：“那就是罗教练，我们家娃跟着他练了三年，现在脾气都稳了好多。” 这个站在太阳底下扯着嗓子喊的男人，就是罗利达，在广州青少年篮球圈和草根篮球圈，他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有人叫他“草根篮球教父”，有人说他是“普通孩子的篮球引路人”，但他自己总说：“我就是个从野球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普通人，这辈子就想做一件事：让更多喜欢篮球的孩子，不用走我当年走过的弯路。”
被篮球“救”了的野球场小子
罗利达的篮球故事,从湛江遂溪的一块水泥地球场开始。 他是家里的老二，父母靠种甘蔗维生，小时候没人管，初中就成了学校里的“问题学生”：逃学、打架、泡网吧，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倒数，班主任见了他就头疼，唯一能拴住他的，就是学校门口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那时候就觉得打球爽啊，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打累了往地上一坐，吹着风都觉得舒服。”罗利达跟我聊起过往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个磨掉了皮的篮球，指节上的旧伤清晰可见。 改变他人生的是当时的体育老师陈叔，陈叔看他天天泡在球场上，球感好，能跑能跳，就主动找他进校队，每天早上六点拉着他练体能，下午放学陪他练技术，知道他家里穷，经常把自己的饭票塞给他，还抽时间给他补文化课。“那时候陈叔跟我说，‘你要是能靠打球考上大学，以后就能靠这个吃饭，不用跟你爸妈一样在地里晒太阳’。”罗利达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还有别的可能。 他拼了命地练，高三那年拿到了广东高校的体育特招名额，毕业的时候甚至收到了广东省队的试训邀请，眼看着职业球员的大门就要向他打开，一场意外却把一切都打碎了：一场业余比赛里，他跳起来抢篮板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跟他说，以后别说打职业，连高强度的业余比赛都尽量少打。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把之前攒的一箱子奖状、奖牌全扔了，觉得这辈子都完了。”罗利达说，那段时间他躲在家里不出门，以前一起打球的兄弟喊他打球他也不去，甚至看到篮球都觉得烦，又是陈叔找上门来，跟他说“你打不了球，还能教别人打球啊，村里那么多小孩天天乱跑，没人教，你去带带他们呗”。 就是这次带课，让他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他第一次去村里的临时球场带课的时候，一共来了12个小孩，其中有个叫阿明的留守儿童，父母在东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天天放学泡网吧，打架比谁都凶，罗利达带他打了一次球，发现他弹跳力特别好，就天天陪着他练，给他补功课，后来阿明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现在成了一名中学体育老师，去年阿明结婚，特意把罗利达请去坐主桌，敬酒的时候哭着说：“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村里晃荡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这是有钱人的游戏，是要花几十万堆出来的升学捷径，但其实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体育是成本最低的“逆袭门票”：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家底，不需要你有什么人脉，只要你肯跑、肯跳、肯流汗，就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回报，罗利达自己是被篮球拉上岸的人，所以他这辈子都想做那个递绳子的人，把自己得到过的温暖，传给更多小孩。
把“野路子”培训做成广州篮球的金招牌
2016年,罗利达揣着攒下来的两万块钱来到广州，开了自己的第一家篮球训练营。 刚开始有多难？他在城中村租了个10平米的单间，夏天没有空调，晚上回去要把当天汗湿的训练服洗了挂在窗边，第二天湿乎乎的就往身上套，租的半场是跟别人拼的，每周只能用3个下午，第一批学员一共7个人，其中3个是朋友家的孩子，免费过来试课的。 那时候广州的篮球培训机构已经不少了，很多机构主打“三个月拿二级运动员证”“签约保送重点中学”，靠噱头招了不少学生，但罗利达偏不搞这一套，他给训练营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所有新学员第一节课不上技术，先上“规矩课”：见到教练要问好，捡球要双手递给队友，打输了不准甩锅骂队友，赢了不准嘲笑对手，上课迟到不用罚跑，给所有人捡10分钟球就行——“你迟到浪费的是大家的时间，就得给大家服务。” 去年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小宇有哮喘，跑两步就喘，之前送了好几个训练营都不肯收，怕出问题，问罗利达能不能收，罗利达先带孩子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跟医生确认了可以做低强度运动，专门给小宇制定了训练计划：别人练一小时体能，他就练20分钟慢走加运球，别人打对抗赛，他就在旁边练投篮，每次训练都专门安排一个教练跟着，随身带着哮喘药。 练了一年多，小宇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之前的每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才犯一次，去年参加广州市青少年篮球联赛U12组的比赛，他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球，帮球队拿了冠军，自己也拿了MVP，颁奖那天，小宇的妈妈抱着罗利达哭，给他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罗利达直接退回去了，说“孩子能变好，比什么都强”，后来那个妈妈专门做了一面锦旗送过来，上面写着“教球育人，亦师亦父”，现在还挂在罗利达训练营的办公室里。 现在罗利达的训练营在广州已经开了5个校区，每年有近千个学员，名气大了，争议也跟着来：有人说他的训练营收费比别家贵，是“割韭菜”，有人说他搞规矩那一套是“作秀”，但我去看过他的训练课就知道，这个钱花得值：每个班最多15个孩子，配3个教练，每个孩子的动作都能纠正到，教练全是持证的专业体育院校毕业生，每年还有10个免费名额，专门给家庭困难、喜欢打球的孩子，这个规矩从他开训练营第一年到现在，从来没断过。 我特别认同罗利达说的一句话：“我做的不是篮球培训，是体育教育。”现在太多体育培训机构都跑偏了，要么盯着考级、升学的功利性目标，为了出成绩逼着孩子超负荷训练，要么就是把培训班当成“托管班”，只要孩子不哭不闹就行，根本不管能学到什么，但罗利达教球，技术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教孩子怎么做人：怎么面对输，怎么面对赢，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这些东西，比拿10个冠军奖杯都有用。
草根赛事的“造梦者”：让普通人的热爱也能被看见
除了做青少年培训,罗利达另一个被人熟知的身份，是广州草根篮球赛事“街球霸王”的发起人。 2018年他第一次办赛的时候，一分钱赞助都拉不到，自己掏了12万块钱，奖品就是他自己攒的10双球鞋、20个篮球，报名的队伍一共16支，队员里有外卖员、快递员、中学老师、汽修厂工人，全是平时在野球场打球的普通人，有人劝他：“办草根赛事赚不到钱，费那个劲干嘛？”罗利达说：“我自己就是打野球出身的，我知道普通人打了一辈子球，也没有机会站在有聚光灯的球场上，没有机会让全场人喊自己的名字，我想给他们一个舞台。” 去年的“街球霸王”决赛，我在现场，那场球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决赛的两支队伍里，有一支的主力得分手叫阿凯，是个美团外卖员，那天上午他还在跑单，下午穿着美团的工服、戴着头盔就过来了，最后3秒，两队打平，阿凯从三分线外突破，晃过两个防守队员，上篮打板命中，绝杀比赛，全场几千个观众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把头盔往天上一扔，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后来我跟阿凯聊天，他说自己送了3年外卖，平时被客户骂、被小区保安赶是常事，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只有在球场上，所有人都认识他，都尊重他，那天罗利达给冠军队颁奖的时候，额外给了阿凯一双限量版的科比签名鞋，那是阿凯攒了半年钱都没舍得买的，现在阿凯成了罗利达训练营的兼职教练，专门带基础差的小孩，他总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打球，我也想跟罗教练一样，帮更多喜欢打球的人找到自信。” 这几年罗利达的赛事越办越大，去年还专门设了残疾人专场，邀请广州轮椅篮球队的队员来打表演赛，给他们捐了10台定制的运动轮椅，有人跟他说“办这些没流量，赚不到钱”，罗利达说：“我办赛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去年拉赞助赚了20万，我全捐给清远的山区小学建篮球场了，职业球员的舞台有奥运、有CBA，但是普通人的热爱，也得有地方放啊。”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说奥运冠军、职业球星，觉得站在金字塔尖的才叫体育，但其实99%的体育爱好者，都是一辈子打不上职业的普通人，可是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他们可能下班之后赶半小时地铁去打球，可能攒几个月钱买一双喜欢的球鞋，可能打了十几年球身上满是旧伤，但还是一听到篮球砸地的声音就手痒，罗利达做的事情，就是给这些普通人一个发光的机会，让他们知道，你的热爱不是没用的，是可以被看见、被尊重的，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就是体育最大的意义。
我不是什么教父，我只是个陪孩子打球的人
现在罗利达的抖音账号有近百万粉丝,走到球场上总有人找他签名合影，大家都叫他“广州篮球教父”，但他每次都赶紧摆手：“可别这么叫，我就是个普通的打球的，这辈子就想做好两件事：让喜欢打球的孩子有球打，让喜欢打球的普通人有比赛打。” 上个月我跟着他去清远连南的一所山区小学，他给孩子们带了100个篮球、200套球衣，还亲自给孩子们上了一节篮球课，学校的操场是土场地，风一吹就满脸灰，有个穿拖鞋的小女生怯生生地问他：“罗教练，我是女孩子，也能打篮球吗？”罗利达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当然能啊，只要你喜欢，以后说不定能比我打得还好，下次我再过来，给你带一双专门的篮球鞋好不好？” 回来的路上我们聊天，他说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未来10年能在广东的山区建100个篮球场，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不用像他小时候一样，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当年陈叔把我从野路上拉回来了，现在我也想多拉几个孩子，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要是能看着我教出来的孩子，有的靠打球考上大学，有的成了体育老师，有的哪怕就是通过打球有个好身体，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我从天河南场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训练课结束之后，罗利达跟几个小孩打3v3，故意放水让小孩赢了，一群小孩围着他闹，让他请吃冰淇淋，他笑着挨个摸小孩的头，掏出手机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大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后的篮球场上，旁边的篮球架下，几个刚学会运球的小孩，正在跌跌撞撞地追着球跑。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根基是什么？不是奥运赛场上的几块金牌，也不是CBA联赛里动辄千万的年薪，是罗利达这样的普通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一把伞，用一颗篮球，改变一个又一个孩子的人生，让普通人的热爱也能有处安放，这些藏在街头巷尾的“摆渡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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