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拱墅区的街头球场买奶茶，本来只是想找个阴凉地等取餐，结果被球场里的欢呼声勾得挪不动脚：那是一场业余女子篮球联赛的决赛，两支全由普通女孩组成的队伍，正打得难解难分，边线外站了上百个观众，有穿球衣的男生，有拎着菜的阿姨，还有背着卡通书包的小学生，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场上那个扎高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身上，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小余，是浙江大学生化专业的在读硕士，她们队的名字特别有意思，叫“试管灌篮队”——12个队员里有一半是做实验的理工科女生，剩下的一半有护士、程序员、咖啡店老板,还有两个刚生完孩子的宝妈。
那天的决赛我站着看完了全程，最后3秒小余忍着脚踝的扭伤投进绝杀三分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大到我手里的奶茶都在晃，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太久“女篮值得被看见”，但其实最该被看见的，不只是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国家队队员，还有这些藏在城市各个角落，抱着篮球在偏见里跑了十几年的普通女孩，她们打女子篮球比赛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赢一场球，而是把“女孩也可以活成任何样子”的答案,实实在在地摔在所有人面前。
你以为的“没人看”，是被捂住的欢呼声
我之前对业余女子篮球比赛的印象，还停留在“凑不齐人、没观众、打半场就结束”，直到那天看完“试管灌篮队”的决赛才发现，所谓的“女篮没人关注”，本质上从来都是“没给过她们被关注的机会”。
小余说她们队去年报名参加这个联赛的时候，主办方本来都不想设女子组，说“女生打球没人看，拉不到赞助，浪费场地”，最后是她们12个姑娘凑了两千块钱，主动提出“我们自己承担场地费和裁判费，只要给我们个比赛名额”，才终于挤上了参赛名单，小组赛的时候，她们的比赛全被安排在早上7点的露天球场，夏天的杭州早上7点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她们每次都要6点起床赶场地，有时候下小雨场地滑，摔得胳膊腿全是伤也没人抱怨。“那时候确实没观众，偶尔有几个晨练的大爷站在旁边看，还会说‘小姑娘家家的晒这么黑，以后不好找对象’”，小余说起这些的时候还在笑，“我们就当没听见，该怎么打怎么打，慢慢的就有人特意赶过来来看我们打球了，有别的球场的男生，有附近的上班族，还有个卖早餐的阿姨，每次我们比赛都给我们留两杯热豆浆。”
我亲眼看见她第三节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脚踝瞬间肿起了半个鸡蛋大的包，队医冲上去要把她扶下场，她蹲在地上缓了30秒，摆摆手说“没事，贴个肌贴就能上，最后一节了，不能输”，后来她一瘸一拐地跑位，最后那个绝杀三分，就是她忍着疼踮着脚投出去的，球进哨响的那一刻，她直接倒在地上，队友们扑上去压成一团，她的眼镜都被挤掉了，还在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旁边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穿拖鞋的男生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到天上，喊“我靠这比CBA好看啊”。
我当时就在想，那些总说“女子篮球比赛没对抗、不好看”的人，真的看过几场女篮比赛？那些快攻、盖帽、压哨绝杀，那些为了赢拼到最后一秒的韧性，从来都不是男篮的专属，所谓的“女篮没市场”，不过是过去的很多年里，资源和镜头都习惯性地向男性赛事倾斜，观众连看见她们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什么喜不喜欢？今年女篮亚洲杯决赛的收视率破1，比很多热门黄金档综艺的收视率还高，周边商品一上架就被抢空，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观众从来不是不爱看女篮，是之前没人告诉她们，女篮比赛在哪看、有多好看。
穿球鞋的女孩，从来不是“异类”
我后来和小余她们队一起吃了庆功宴，饭桌上听她们聊起各自打球的经历,几乎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被偏见堵得难受的时刻。
小余说她小学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班主任就找她妈妈谈话，说“女孩子天天跟男生一起跑跳，疯疯癫癫的不像样，不如报个舞蹈班培养气质”，高中她想进校队，教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女生打球没前途，耽误学习，回去好好考大学吧”，她就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篮球，每天放学躲在小区的球场练，邻居看见她就跟她爸妈说“你们家姑娘天天跟男生抢场地，脸皮也太厚了”，甚至有次她穿着球衣去超市买水，收银员都盯着她问“你是女生啊？我还以为是个小伙子”。
队里的13号阿美今年32岁，是个幼儿园老师，娃刚满1岁，是去年才加入球队的，她怀孕的时候胖了40斤，生完孩子之后每天围着娃转，连出门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那段时间她对着镜子都觉得陌生，觉得自己好像这辈子就只能是“某某的妈妈”“某某的妻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能绕着操场跑8圈、打一下午球都不累的自己了，她第一次报名来练球的时候，婆婆在家闹了好几天，说“都当妈的人了还出去疯跑，孩子在家哭了怎么办”，老公也说“你一个女人打什么篮球，在家好好带娃不行吗”，她没争辩，只是每次练球都把娃放在推车里带过来，婆婆不放心跟过来几次，看着她在场上抢断、上篮，比小伙子还猛，旁边的观众都扯着嗓子喊“13号牛啊”，婆婆慢慢也不说反对的话了，现在每次她们打比赛，婆婆都主动帮她抱娃，还自己做了加油的牌子，坐在边线外喊得比谁都大声，上次比赛结束还自己掏腰包给全队买了两箱功能饮料，说“我媳妇打球真好看”。
阿美说她印象最深的是上次带娃去公园玩，有个小男孩抢她女儿的玩具，她刚要说话，她女儿奶声奶气地跟那个小男孩说“我妈妈会打篮球，你不许欺负我”，说到这儿阿美眼睛都红了：“我以前总怕我喜欢打球这件事，会让我女儿觉得妈妈跟别人不一样，现在我才知道，我站在球场上的样子，就是给她最好的榜样，我想告诉她，女孩不用非得温柔文静，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喊可以闹，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我特别认同阿美的话，我们这代女孩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你应该”：你应该留长发，你应该穿裙子，你应该文静稳重，你应该早点结婚生子，你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要瞎折腾，可是女子篮球比赛里的这些女孩，偏要把这些“应该”挨个打碎：她们可以留短发也可以留长发，可以穿球衣也可以穿洛丽塔，可以抱篮球也可以抱娃，可以做科研也可以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她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女孩：你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的热爱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我们要的不是“特殊照顾”，是“公平对待”
这些年随着中国女篮在国际赛事上拿了越来越多的好成绩，关注女子篮球比赛的人越来越多，但还是有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把女篮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势群体”，动辄就说“大家多包容一下女篮，她们打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可在我看来，这其实也是另一种偏见：她们不需要你的包容，她们的实力配得上和男性赛事一样的资源、一样的关注、一样的尊重。
我之前去看WCBA的常规赛，四川对内蒙古，现场坐了一万多观众，好多都是穿着李梦、韩旭球衣的小姑娘，其中有个10岁的小姑娘坐在前排，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以后也要打女篮进国家队”，我跟她妈妈聊了两句，她妈妈说小姑娘学篮球3年了，这次为了来看比赛，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的前排票，前一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小姑娘找李梦要签名，李梦蹲下来给她签在球衣上，还跟她说“好好练球，以后我在国家队等你”,小姑娘眼泪刷就下来了。
你看，这些站在球场上的女篮运动员，本身就是一束光，能照亮好多小女孩的人生，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觉得“女篮不如男篮有价值”：同样是职业联赛，WCBA的奖金还不到CBA的十分之一，很多基层的女篮队员月薪只有几千块，连受伤做手术的钱都凑不齐；业余女子篮球赛事就更难了，很多比赛连报名费都要队员自己凑，场地要自己租，裁判要自己找，甚至有次小余她们打进了某民间联赛的决赛，主办方说男篮决赛收视率高，直接把她们的决赛场地调到了旁边没人的露天球场，时间改到了早上8点，她们也没闹，早上6点就爬起来赶场，最后拿了冠军，拍合照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冻得通红,笑得却比谁都灿烂。
我一直觉得，我们呼吁大家关注女子篮球比赛，从来不是要大家“施舍”给她们关注度，也不是要求大家给她们特殊照顾，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给她们和男篮一样的场地、一样的转播时长、一样的奖金、一样的曝光度，剩下的交给观众判断就好，毕竟实力从来都不分性别,好看的比赛从来都有人看。
每一个敢跑敢跳的女孩，都是自己的MVP
那天庆功宴吃到很晚，小余跟我说，她去年做实验连续失败了8次，导师催她改论文，家里催她找对象，她那段时间天天失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甚至想过退学，后来她到球场打了一下午球，累得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风一吹突然就想开了：打球的时候输了可以再开一局，实验失败了可以再做，人生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打球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输了也没关系，爬起来接着跑就是了。”
其实这就是女子篮球比赛最棒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运动员的赛场，它属于每一个敢站在球场上的普通女孩，你不用打得特别好，不用长得特别高，不用非得赢，只要你敢穿着球衣站在太阳底下，敢跑敢跳敢抢敢拼，你就已经赢了那些对你说“女孩不该打球”的人。
我后来走的时候，看见球场边有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姐姐们好棒，我明天也去报篮球班”，风把她的蓬蓬裙吹起来，她手里的牌子晃啊晃，特别好看，我突然就想起之前有人问我，关注女子篮球比赛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答案就在这里：它让更多的小女孩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公主梦”，还有“篮球梦”，你可以穿着漂亮的小裙子，也可以穿着球衣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活的样子,不用被任何人定义。
那些落在球场上的汗水，那些被偏见堵回去的眼泪，那些拼到最后一秒的坚持，最终都会变成光，照亮更多女孩的路，而每一个敢站在球场上的女孩，不管有没有拿冠军,都是自己人生里最耀眼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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