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1年8月26号那个傍晚,我蹲在出租屋的布艺沙发上啃卤味饭,短视频APP突然刷到东京残奥会的比赛片段:穿着埃及队服的男人坐在举重台的凳子上,左腿裤管空空荡荡,他调整了一下假肢的绑带,伸手握住187公斤的杠铃,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起,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砸,随着一声闷哼,杠铃稳稳停在他头顶三秒,三个裁判全部亮了白灯,他放下杠铃的第一个动作,是弯下腰拆下左腿的假肢,捧在手里重重亲了一口,然后高高举过头顶,对着满场起立鼓掌的观众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手里的卤味饭直接扣了半盒在沙发上,眼泪砸在油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天我刚被公司裁员,交完房租兜里只剩200块,正盘算着接下来半个月要靠泡面度日,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烂到了谷底,可这个远在东京的、少了一条腿的男人,突然给了我一巴掌:你这点挫折算什么?人家把破碎的人生都举过头顶了。
被命运碾碎的左腿,是他第一个举起来的“杠铃”
这个男人叫Alaa Eldin Mohamed,是埃及残疾人举重队的运动员,那年他29岁,距离他失去左腿的那天,刚好过去了17年。 12岁那年的夏天,Alaa像往常一样放学走路回家,打算去家附近的足球场跟小伙伴踢比赛——那时候他的梦想是当个职业足球运动员,他的速度快,脚法准,教练说再过两年就能送他去开罗的青年队试训,可一辆闯红灯的卡车碾碎了他的足球梦,等他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左腿膝盖以下已经被截掉了。 他躺在病床上三个月没说话,出院那天看到镜子里装着假肢、走路一瘸一拐的自己,直接把镜子砸了,有次他偷偷跑去以前常去的足球场,想坐在边上看老队友踢球,几个半大的小孩跟在他身后喊“瘸子”,他慌慌张张跑的时候摔在路边,假肢直接摔裂了,他坐在地上抱着腿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回家之后他跟妈妈说:“我不想活了,我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转机发生在他去康复中心做复健的那天,负责康复的老师看着他胳膊上紧实的肌肉,跟他说:“你要不要试试举重?你上肢力量天生就好,说不定能练出点名堂。” Alaa第一次走进举重馆的时候,连20公斤的空杆都举不稳,练了三天肩膀肿得穿T恤都要别人帮忙,残肢和假肢接触的地方被磨得全是血泡,汗水一泡钻心的疼,他想打退堂鼓,那天训练结束他在馆门口碰到一个7岁的小男孩,两只胳膊都没了,正蹦蹦跳跳地跟妈妈说自己今天游泳学会了换气,脸上的笑亮得晃眼,Alaa突然就红了眼:人家连胳膊都没有还在努力往前奔,我只是少了一条腿,凭什么放弃? 从那天开始,他成了举重馆里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埃及的夏天温度能到40度,训练馆里没有空调,他每天早上5点就到馆里,先绕着场地走三圈活动开身体,然后举4个小时的杠铃,下午还要练两个小时的核心力量,残肢磨破了他就垫两层海绵,发炎流脓了就抹点碘伏接着练,有次训练结束他摘假肢的时候,海绵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扯掉一块皮,鲜血顺着腿往下流,他只是拿毛巾擦了擦,第二天照常出现在训练馆。 这一练就是12年,他从举20公斤都费劲的新手,练成了能举180多公斤的非洲冠军,终于拿到了东京残奥会的入场券。
举过头顶的187公斤,是他给命运的回礼
东京残奥会男子59公斤级举重的赛场,Alaa前两次试举都顺利成功,第三次他直接要了187公斤——这个重量如果成功,他至少能拿到一枚铜牌。 走上举重台的时候,他特意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假肢,那是陪了他快8年的“老战友”,从他开始练专业举重那天就跟着他,上面全是训练留下的划痕,调整好坐姿、握杠、发力、举起、停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裁判亮灯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差点掀翻体育馆的屋顶。 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亲吻假肢那个动作是他早就想好的:“很多人说假肢是我的缺陷,是我人生的污点,可我知道,要不是它陪着我跑了那么多路,熬了那么多训练的苦,我根本站不到这个赛场上,它不是我的弱点,是我的战友,这枚奖牌有它的一半。” 那段时间网上有个讨论度很高的话题:“你会不会觉得看残奥会很残忍?”有不少人说自己不敢看残奥会,觉得看到那些身体有残缺的运动员拼尽全力的样子,心里太难受,可我看到Alaa举着假肢笑的那个瞬间,突然就懂了:残奥会一点都不残忍,你在赛场上看到的从来不是“残缺”,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韧劲,是哪怕拿到一手烂牌,也要把它打出王炸的底气。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是属于那些天赋异禀的健全人的:要有1米9的身高才能打篮球,要有修长的四肢才能游泳,要有足够好的耐力才能跑马拉松,我们这种普通人,最多就是当个观众,在看台上为别人的荣耀欢呼,可Alaa告诉我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的天赋更好,比谁的身体更健全,是比谁更不服输,比谁更愿意为了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你少了一条腿又怎么样?照样能把几百斤的杠铃举过头顶,照样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为你鼓掌。
我在小区健身点,见过另一个活成“Alaa”的普通人
去年夏天我夜跑的时候,经常在小区楼下的残疾人健身点碰到一个姓王的大叔,他左腿装着假肢,每天晚上都在那拉拉力器、举小哑铃,练得满头大汗,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刚受伤在做康复,后来熟了聊天才知道,他的腿是10年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钢筋砸的,膝盖以下截肢。 那时候他才30出头,孩子刚上小学,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归女方,他拿着工地赔的十几万赔偿款,在家窝了整整3年,天天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爸妈劝他他就骂,好几次喝到胃出血进医院。“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大叔擦着汗跟我说,“我一个瘸子,啥也干不了,连给孩子交学费都要靠爸妈,活着有啥意思?” 改变他的就是Alaa在东京残奥会亲吻假肢的那个视频,他说那天他喝得晕晕乎乎的刷手机,突然就刷到了那段视频,看完之后他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然后把家里剩下的酒全扔了,第二天就去二手市场淘了个修电动车的工具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电动车的小摊。 现在大叔的修车摊生意特别好,他技术好,收费也便宜,小区里的人都愿意找他修车,他每天收了摊就来健身点练半小时力量,周末还跟着市残疾人骑行队去周边骑车,上次他跟我说,他已经报了明年省残疾人运动会的举重项目,现在每天都在加练,“我还攒了钱,今年巴黎残奥会要是能抢到票,我就去现场给Alaa加油,给他送个我自己绣的护腕,让他知道中国还有个被他救了的老大哥。” 上个月我路过他的修车摊,看到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盯着他的假肢看,他还特意把腿抬起来给小孩看,笑着说:“叔叔这个是机械腿,比你的腿力气大哦,能抬起来好几十斤的电动车呢。”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假肢,笑得特别开心。 你看,Alaa在东京赛场上的那个吻,从来不是只感动了屏幕前的我一个人,他像举着一束光,给无数在黑暗里摸爬滚打的人递了一根绳子,告诉他们:别放弃,你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
体育的光,从来不会嫌弃任何一个向它奔跑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窄:聊起足球就是世界杯的顶级球星,聊起篮球就是NBA的亿万富翁,聊起健身就是健身房里练出马甲线、八块腹肌的帅哥美女,好像体育从来都是精英阶层的游戏,是健全人的专属,普通人、残疾人,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可Alaa的故事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没有门槛,它不会因为你少了一条腿就不让你举杠铃,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让你跑马拉松,不会因为你坐轮椅就不让你打篮球,它唯一的门槛,就是你有没有想要站起来、跑起来的勇气。 我这两年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残疾人体育设施越来越多了:小区里建了专门的残疾人健身点,公园的步道都铺了盲道,还有专门的轮椅通道,市体育场每周三都免费对残疾人开放,我还见过几次残疾人篮球队在里面打球,坐着轮椅抢球、投篮,喊声比谁都大,去年北京冬残奥会的时候,冰壶队的比赛收视率甚至超过了不少热门综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残疾人运动员,开始愿意去了解他们的故事,这就是最棒的改变。 今年巴黎残奥会,我早就定好了闹钟,要守着看Alaa的比赛,我还特意买了个印有埃及金字塔图案的钥匙扣,要是他能拿到奖牌,我就拍个照片发社交平台,就算他看不到也没关系,我想告诉他,他在2021年夏天的那个笑容,治愈了多少被生活揍得抬不起头的人,给了多少人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有人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可我觉得,体育是绝境里的光,Alaa就是那个举着光的人,他告诉我们,没有谁的人生是注定完美的,也没有谁的人生是注定残缺的,就算你少了一条腿,就算你手里拿到的是一副烂到不能再烂的牌,只要你不服输,只要你愿意拼,你照样能把所有的苦难都举过头顶,活成自己的英雄。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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