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周,医生指着片子上突出了6毫米的椎体给我下最后通牒:“别久坐了,去游泳吧,不然下次就得做手术。”就这样,我办了家楼下开了快20年的老游泳馆的年卡,一头扎进了别人嘴里“又潮又冷消毒水味冲鼻子”的水场里。 一开始我是抱着完成治疗任务的心态去的,每次游够1000米就急匆匆冲澡走人,直到泡的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个瓷砖缝里都嵌着水垢、更衣室拖鞋永远带着点湿滑气、大门外永远飘着旁边烤肠摊香味的水场,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运动场地,它更像一个藏在居民楼里的小型乌托邦,装着无数普通人的挣扎、遗憾、松弛,还有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被癌症追着跑的张姨:水场是她的康复疗养室
我第一次注意到张姨,是去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她裹着厚厚的米白色浴巾,站在泳池边犹豫了快十分钟,脚碰了碰水又缩回去,旁边相熟的阿姨催她:“下来吧,今天水加热了,不凉!”她才咬着牙慢慢蹭下台阶,穿的是件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泳衣,泳帽下面露出来的鬓角,是极短的、刚长出来的银灰色碎发。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张姨那年58岁,年初查出来乳腺癌中期,手术切了左侧乳房,前后做了8次化疗,头发掉得精光,出院的时候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要适度运动,别累着,但也不能总躺着。”她女儿怕她在家闷出病,就给她办了游泳卡,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左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游个25米就得扶着池边喘半天,喘着喘着就掉眼泪,说自己“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废人”。 水场里的老泳客都特别照顾她,会游的都主动过来给她教动作,告诉她怎么发力能不扯到刀口,有人还专门给她带了浮力板,让她实在游不动就扒着板飘一会,我见过她最狼狈的一次,是去年冬天,她游到一半刀口疼,咬着牙游到池边,脸都白了,大家围上去要给她叫120,她摆着手说没事,坐了十分钟缓过来,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泳池边。 就这么慢悠悠练了大半年,现在张姨每天都能游1000米蛙泳,速度比不少年轻人还快,上个月市里办业余游泳公开赛,她报了老年组50米蛙泳,还拿了铜牌,领奖那天她特意戴了自己买的假发,穿着枣红色的裙子,举着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这奖比我年轻时拿的厂里劳模奖状还金贵”。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健康人的、属于年轻人的,是电视里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是健身博主晒出来的八块腹肌和马甲线,但认识张姨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和“高光”无关,它是普通人对抗病痛时最靠谱的战友,是你哪怕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也能抓得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水场不会嘲笑你动作不标准,不会嫌弃你游得慢,只要你愿意跳进来,它就会托着你,慢慢往前走。
退赛的少年游泳天才小宇:水场是他的梦想寄存处
小宇是游泳馆的救生员,今年才19岁,坐在三米高的救生椅上永远耷拉着个脸,手里的扩音喇叭从来只说三句话:“小孩别跑”“别在池边打闹”“深水区不会游的别去”,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兼职学生,直到有次我自由泳换气总呛水,他实在看不下去,跳下来给我示范了一次,50米的池子他20多秒就游完了,溅起来的水花比我游100米的还小。 后来我才知道,小宇以前是省游泳队的苗子,14岁就拿过省青少年锦标赛100米自由泳冠军,那时候队里都觉得他能冲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结果16岁那年备战全国赛的时候,他肩袖严重撕裂,做了两次手术,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的竞技训练了,就算勉强练,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水平。 他退队的时候把所有的奖牌都扔了,在家躺了三个月,他爸怕他憋出病,托朋友给他找了这个游泳馆救生员的工作,刚来的时候他每天就坐在救生椅上发呆,看着水里的人游泳,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红了眼,也不下水,别人喊他一起游他也摇头。 转变发生在去年夏天,有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爸妈平时忙着摆摊,放了学就跑到游泳馆玩,脚抽筋沉到了深水区,小宇从三米高的救生台上直接跳了下去,把人救上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池边破了好大一个口子,缝了六针,小孩爸妈抱着锦旗来谢他,要塞给他五千块钱,他死活不收,说“我这辈子就会干这点和水有关的事,应该的”。 从那之后小宇就变了,没事就下水游两圈,也不追求速度,就慢悠悠地游,还主动跟老板申请,每周六上午腾出两个小时的泳道,免费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游泳,现在他的免费游泳班已经有20多个孩子了,上个月有两个小孩参加区里的小学生游泳比赛,还拿了奖,领奖那天两个小孩举着奖状跑过来给小宇看,我站在旁边,看见小宇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们总喜欢给体育套上“成王败寇”的滤镜,好像练体育就必须拿金牌,必须出人头地,不然就是失败,就是浪费时间,但小宇的故事让我明白,不是所有和体育相关的热爱,都必须指向领奖台,水场容得下冠军的梦想,也容得下遗憾的退场,你站不到最高的领奖台也没关系,你可以把自己的热爱传给其他人,也可以单纯地享受水托着你的感觉,接受自己的平凡,其实也是体育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一课。
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老李:水场是他的都市避世港
老李是去年年底来的,第一次出现在游泳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多看了他两眼:穿的是我只在网上见过的几千块钱的专业速干泳衣,戴的是带防雾涂层的专业泳镜,手腕上还戴着智能运动手表,一看就是那种平时没空运动,一运动就要配齐全套装备的精英人士。 他第一次游了50米就趴在池边吐,我递给他一瓶水,他喘了半天才说,自己是互联网公司的总监,今年35岁,前阵子焦虑症发作,站在公司23楼的窗户边差点跳下去,医生让他找个完全脱离工作的爱好,他开车路过游泳馆,脑子一热就进来了。 那时候他的状态差到什么程度?游个20米就要爬上来,打开储物柜看手机有没有工作消息,有次我看见他刚游了半圈,手机在储物柜里响,他慌慌张张爬上来,水都没擦就接电话,对着电话连连说“好的我马上改”,挂了电话蹲在更衣室门口哭,说“我真的太累了,为什么连游泳的时间都不给我留”。 后来他干脆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次来游泳,手机直接锁在家里,智能手表也换成了几十块钱的机械表,就用来掐时间,天塌下来也等游完一个小时再说,就这么坚持了小半年,上次他跟我说,自己焦虑症的药已经减了一半,现在就算一周不看工作群,项目也不会黄,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公司的顶梁柱,离了他不行,现在才知道,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现在老李每周最少来三次,有时候还带他老婆一起来,两个人慢悠悠地游蛙泳,游累了就趴在池边聊天,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半句都不提工作,他说以前总觉得花时间游泳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这一个小时是他一周里最值钱的时间:“在水里的时候,耳朵里只有水声,没有老板的骂声,没有下属的汇报声,也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我就只是我自己,不是总监,不是爸爸,不是老公,就只是一个在水里飘着的普通人,这种感觉,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以前也总觉得,运动必须要有目标,要么是要减肥,要么是要练出好身材,不然就是瞎玩,但老李的经历让我明白,体育根本不需要什么“功利性目标”,哪怕你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生活的糟心事,只是想在水里发一个小时的呆,它的价值也已经足够大了,水场是成年人最划算的避世港,你只需要花十几块钱的门票,就能买到一个小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
水场里的善意,是最朴素的体育温度
我在这个水场泡了快一年,腰突的症状已经基本消失了,以前拎个十斤的大米都疼得直咧嘴,现在周末跟着朋友去爬两个小时的山都没问题,比身体变好更珍贵的是,我在这里认识了一群特别可爱的人:张姨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特别下饭;小宇会免费给我们纠正游泳动作,从来不藏私;老李有时候会带公司发的下午茶给我们,都是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点心。 在这里没有身份高低,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总监,还是退休的阿姨,还是退队的运动员,还是我这种普通的上班族,大家脱了衣服换上泳衣,站在泳池边,就都是平等的泳客,没人会问你赚多少钱,也没人会问你是什么职位,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今天水挺暖和”“你刚才那个动作不对,我教你”“游完了要不要一起去门口吃烤肠”。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离我特别远的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是建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场馆,但在这个水场泡久了我才明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赛场上,而在这些普普通通的水场、球场、公园里,在每个普通人每天抽出来的那一个小时的运动时间里,这些人不需要拿奖牌,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他们只是想让自己的身体好一点,开心一点,日子好过一点,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前几天游泳馆装修,刷了新的蓝色墙面,张姨说等装修完了要组织我们几个一起报个业余接力赛,小宇已经答应当我们的教练,老李说他负责给我们拉赞助买队服,我看着他们站在泳池边商量比赛的事,阳光透过玻璃顶照进来,落在水面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金碧辉煌的地方,有很多能让你出人头地的地方,最珍贵的还是这个不大的水场,它装着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健康、梦想、松弛,还有最朴素的对生活的热爱,它告诉我们,不管你遇到什么难事,只要你愿意跳下水,往前游,就总能浮起来,总能往前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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