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每次刷到英超赛程看到“维拉对诺丁汉”这几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去查两队的积分排名、伤病名单,而是下意识摸口袋想找打火机——哦对,这是2019年我在伯明翰打工落下的毛病,那时候我打工的24小时便利店就在维拉公园球场旁边三条街的路口,只要是维拉主场打诺丁汉森林的比赛日,我一晚上至少要给几十号喝得满脸通红的球迷递打火机,还要时不时蹲下来擦干净他们碰掉在地上的啤酒瓶渣。
从便利店的碎啤酒瓶说起:这两队的梁子,从来不是豪门恩怨那么简单
很多新球迷可能对这俩队的对决没什么概念,甚至会问:一个伯明翰的队一个诺丁汉的队,算哪门子德比?你要是当着英国中部球迷的面问这话,大概率会被两边的人一起喷,英格兰的中部德比,说的就是维拉代表的西米德兰兹,和诺丁汉森林代表的东米德兰兹的对决,俩城市开车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比咱们国内北京到天津还近,球迷当天就能往返,每次碰面比见了远房冤家还亲。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11月的那场英冠对决(那时候森林还没升回英超,维拉也还在冲超的路上),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伯明翰下着能把骨头浇透的冷雨,一群穿酒红色球衣的维拉球迷和一群穿红色球衣的森林球迷前后脚冲进来,进门就喊着要冰啤酒、热炸鱼薯条,我正蹲在冰柜旁边找酒,就听见收银台那边吵起来了,抬头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79年森林欧冠复古球衣的老爷子,举着半罐啤酒跟一个维拉的年轻球迷拍桌子,说“99年最后一轮你们赢了我们保级,我们降去英甲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那个年轻球迷也不甘示弱,喊“那你们有本事现在赢我们啊?刚才是谁最后一分钟被沃特金斯捅进去一个?”
我当时怕他们打起来要砸店,赶紧过去劝,旁边的老板娘玛丽却摆摆手让我别管,转身给俩人各递了一杯热可可:“吉姆你差不多得了,上次你跟他爸在这吵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吵完还不是分了人家一包薯片?”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爷子叫吉姆,是诺丁汉森林的死忠,从70年代森林拿欧冠的时候就场场不落,那时候他还在诺丁汉的煤矿上班,每次踢维拉都是坐煤矿的工友大巴过来,踢完就在这个便利店喝到凌晨再回去,那天他跟那个年轻球迷吵了半个小时,最后俩人还加了脸书,吉姆说下次森林主场赢了维拉,要带他去诺丁汉吃最正宗的苹果派。
其实这两队的恩怨说穿了从来不是什么冠军争夺,就是两个祖上都阔过的平民球队,互相掐了几十年的家常:维拉拿过1次欧冠、7次顶级联赛冠军,森林更狠,拿过2次欧冠、1次顶级联赛冠军,都是当年能跟利物浦掰手腕的主,后来又一起没落,在英冠摸爬滚打了好多年,对于当地球迷来说,这场比赛的意义根本不是拿三分冲欧战或者保级,我要在隔壁邻居面前爽这90分钟”,赢了的能吹半年,输了的见了面要给对方买啤酒,就这么简单。
埃梅里的魔法VS库珀的倔强:这比赛踢的不是比分,是两种英式足球的活法
2022年森林升回英超,2023年埃梅里接手维拉,这对老冤家终于又在顶级联赛碰面了,我那时候已经回国,在广州跟几个球友合租,第一场英超的维拉对诺丁汉,我特意提前下班买了烤串、冰啤酒,拉着几个平时只看曼城皇马的朋友一起看。
开场不到20分钟森林就进了俩,旁边的利物浦球迷朋友笑得串都掉了:“你天天吹的埃梅里就这水平?这俩中下游队踢得有啥意思啊?还不如看曼城虐菜呢。”我没跟他抬杠,盯着屏幕里穿红色球衣的吉布斯-怀特满场跑,想起之前吉姆跟我说的话:“我们森林踢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怕什么豪门名帅,我们就是跑,就是撞,就是拼到最后一分钟,哪怕输了也不能让对手舒服。”
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下半场埃梅里换了两个人,麦金先是一脚远射扳回一个,然后沃特金斯连进俩,最后补时阶段道格拉斯·路易斯任意球破门,4-2逆转,我当时跳起来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差点把手里的啤酒瓶甩到电视上,合租的室友以为我跟人吵架,跑过来劝,最后我赢了那个利物浦球迷20串烤筋,买单的时候他还嘴硬:“不就是赢了个保级队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那天跟他聊到凌晨两点,我说你看的是球星、是冠军,我看的是这俩队活成了两种足球最真实的样子:埃梅里带的维拉,就像那些憋着劲要往上爬的普通人,之前还在保级,现在能冲到英超前六,能进欧协联四强,沃特金斯之前在英甲踢不上球,现在能进英格兰国家队;库珀带的森林,就是那种不认命的老派英国人,一年买几十个球员,全世界挖边角料,就是要在英超站住脚,去年2023年还赢了利物浦、赢了曼城,谁碰到他们都要掉层皮。
就像我在便利店碰到的那些球迷,维拉的球迷大多是伯明翰的工人、老师、学生,他们每周省下来20镑买球票,就是想看着自己的队能回到当年拿欧冠的样子;森林的球迷每次坐两个小时大巴过来,风里雨里都等在球场门口,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们拿过两次欧冠,我们不是什么升班马小透明,这哪里是踢球啊,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啊,你可能没那么好的天赋,没那么多钱,但是你就是憋着劲要过得好一点,要让别人看得起你,这不就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吗?
我们总在追顶级流量,却忘了足球最动人的本来就是普通人的热爱
我最近刷到很多帖子,说现在的足球变味了,都是资本砸钱,都是豪门垄断,没意思,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笑,说这话的人大概率从来没去过英超中下游球队的主场,从来没跟一帮喝得醉醺醺的球迷蹲在便利店门口分过一包薯片,从来没见过一个70多岁的老爷子拄着拐杖,坐两个小时大巴去客场给自己的队加油。
我之前在便利店碰到过一个8岁的小球迷,穿的是他爸爸传给他的94年的维拉球衣,背后的号码都洗得看不清了,他妈妈说他爷爷是维拉的季票持有者,他爸爸也是,他从4岁开始就跟着爸爸去看球,现在能完整唱完维拉的队歌,长大要当维拉的前锋,我当时给他递了一根棒棒糖,他跟我说“等我以后进球了,要给你送一件我签名的球衣”,还有玛丽,那个便利店的老板娘,她根本不懂足球,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能准确说出维拉的比赛日要多进10箱啤酒,多备200份炸鱼薯条,森林球迷来的话要多准备点热姜茶,因为他们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冷。
去年森林赢曼联那场,吉姆给我发了个视频,他在诺丁汉的酒吧里跳,把拐杖都甩飞了,嗓子都喊哑了,他说他等了23年,终于又看到森林赢曼联了,当年他跟他爸一起看森林赢曼联,现在他带着他孙子看,“等我死了,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城市球场的草皮上,看着森林再拿一次欧冠”,我当时看着视频眼泪都快下来了,你说足球有什么意义啊?不是梅西拿了世界杯,不是曼城拿了三冠王,是这些普通人把一辈子的热爱都藏在这件洗得发白的球衣里,藏在每周末的啤酒里,藏在跟老冤家吵了几十年的架里。
现在很多人看球就看流量,就看球星,觉得中下游球队的比赛没水平,没意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全世界有多少职业球队?能站在金字塔尖的就那几个,剩下的成千上万的球队,都是靠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撑起来的,就像咱们国内的球迷,有多少人是从小跟着爸爸看家乡的中甲、中乙球队,哪怕球队解散了,一提起来还是会红眼睛?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豪门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是你下班之后跟朋友找个烧烤摊看90分钟球的放松,是你跟你爸吵了一辈子谁支持的队更厉害的家常,是你哪怕在异国他乡,看到熟悉的球衣颜色就会觉得亲切的归属感。
下一次维拉对诺丁汉,我还要在便利店门口,等老吉姆的那罐啤酒
前阵子吉姆给我发消息,说今年11月维拉主场打森林,他已经买好票了,问我要不要回伯明翰看球,他请我喝啤酒,还说“这次我们肯定能赢维拉,我已经跟那个年轻小子打赌了,输了我给他买一年的苹果派”,我跟他说我今年肯定回去,到时候带两瓶咱们中国的二锅头给他尝尝,他说行,只要能赢维拉,喝啥都行。
我现在想想,我为什么对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这么有感情?其实我既不是维拉球迷也不是森林球迷,我只是怀念那段在便利店打工的日子,怀念那些满嘴粗话但是会给我递薯条的球迷,怀念伯明翰冷得刺骨的雨里,一杯热可可就能化解的吵架,怀念两个球队掐了几十年,但是球迷吵完架还能分一包薯片的人情味。
现在的足球发展得越来越快,资本越来越多,球星的身价越来越高,我们能看到的顶级比赛也越来越多,但是好像越来越少人会记得,足球本来就是从工人阶级的街头踢出来的,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娱乐,那些天价转会费、那些欧冠奖杯、那些金球奖,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但是周末跟朋友一起看球的快乐,跟父辈吵了几十年的球队梗,因为一个进球跳起来欢呼的瞬间,这些才是属于我们的,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
下次你再看到维拉对诺丁汉的比赛,别急着划走,停下来看两眼,你会看到麦金满场飞铲,会看到吉布斯-怀特带着球往禁区里冲,会看到看台上穿79年复古球衣的老爷子挥着拐杖喊,会看到穿酒红色球衣的小男孩跟着爸爸唱队歌,你看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英超比赛,是两个城市的人,攒了半年的期待,是几百万人藏在球衣里的,滚烫的人生。
我已经定好了11月去伯明翰的机票,到时候我要先去那个便利店,帮玛丽摆好啤酒和炸鱼薯条,然后站在门口等吉姆过来,跟他碰一罐冰啤酒,不管谁赢,喝完了我们一起去吃炸鱼薯条,就像当年一样,毕竟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输赢哪有一起喝啤酒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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