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社交平台，总能刷到各种日本比赛的出圈片段：春高排球赛上17岁的黑发少年跳起来完成绝杀，场边穿着校服的女同学举着应援牌哭到沙哑；箱根驿传的山路赛道上，选手跑到腿软打晃还在往前冲，陪跑的学长扯着嗓子喊“再坚持100米就到了”；更不用提2022年世界杯上，日本队接连掀翻德国、西班牙两支世界冠军的名场面，每次刷到我都忍不住想起3年前在东京做体育产业调研那半年遇到的人和事，原来那些让我们大呼“好燃”“好哭”的日本比赛,背后藏的全是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体育执念。
凌晨赶客的居酒屋店长：高中足球赛是我这辈子未完成的梦
我当时住的地方在东京练马区的老居民区，楼下有个开了30年的小居酒屋，店长佐藤叔62岁，矮矮胖胖，脸上永远挂着笑，平时哪怕客人喝到凌晨1点都不会催，唯独每年1月份的高中足球锦标赛决赛周，他会提前3天在门口贴上手写的通知：“本周六10点半打烊，要观看高中足球决赛，各位老顾客见谅。” 我第一次碰到他“赶客”是2020年1月的决赛日，那天晚上9点多我去买烤串打包，碰到常来店里的一个上班族伊藤，他说自己要加班到11点，想来喝两杯吃点东西，佐藤叔直接摆了摆手：“今天不行哦，决赛10点半开始，我要锁门看比赛，你明天再来，我送你一份烤鸡皮赔罪。”伊藤也不生气，笑着说“我也想看，可惜要加班”，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好奇，问佐藤叔不就是高中生的比赛吗，至于生意都不做了？他把我拉到店里的墙根，指着墙上贴得满满的照片给我看：有他17岁穿足球队服的黑白照片，有过去20年他去现场看高中足球赛的门票根，还有他孙子穿初中足球队服的照片。“我高中的时候是县队的替补后卫，练了3年，最后也没站上全国大赛的场地，”佐藤叔给我倒了一杯麦茶，眼睛亮得很，“你别觉得这是小孩玩的比赛，你看现场的观众，有选手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有他们毕业十几年的学长学姐，还有整个镇子的人坐大巴来加油，这些小孩踢的不是职业联赛，是他们这辈子最耀眼的18岁啊。” 那天我陪他看了半场决赛，两支不知名的县高中队踢得火药味十足，有个小个子前锋被铲倒了三次，爬起来接着跑，佐藤叔攥着啤酒罐的手都紧了，看到那个前锋踢进绝杀球的时候，老头抹了一把眼睛，说“真好啊，这小子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日本的比赛之所以有那么强的感染力，从来不是因为职业球员的球技有多出神入化，而是这些比赛从根上就是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我想起我读高中的时候，体育课经常被数学老师占，我们几个男生偷偷在操场踢半小时球，都会被教导主任追着骂“不务正业”，学校别说办全校性的足球赛了，连足球门都锁起来怕我们弄坏，我们总说要发展大众体育，但是如果连十几岁的小孩在校园里踢球的权利都没有，体育怎么可能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 在我看来，日本那些火遍全球的校园比赛，本质上是给所有普通孩子一个机会：你不用成为职业运动员，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你在乎的人看到你发光的样子，这份记忆足够支撑你走完后来漫长的、平淡的成年生活，就像佐藤叔，他当了一辈子居酒屋店长，从来没踢过职业比赛，但是每年看高中足球赛的那两个小时,他就是17岁那个在球场上拼命跑的少年。
跑崩了的箱根驿传替补：原来拼尽全力的输，也值得被喝彩
我在东京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小杨，当时是早稻田大学田径队的替补队员，练了5年中长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跑一次箱根驿传，2020年的箱根驿传开赛前3天，主力队员意外崴了脚，教练临时通知他顶上去跑第五区——就是那条海拔差800多米的山路，是整个箱根驿传最难的赛段。 他跑前一天跟我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说“我要是跑砸了怎么办，前面队友攒的优势就都没了”，我当时还安慰他“尽力就好”，其实心里也打鼓，我之前在国内体校待过半年，见多了跑输了之后教练的骂声、观众的嘘声，连队友都会给你脸色看，“输了就是罪人”好像是所有竞技体育默认的规则。 结果那天小杨真的跑崩了：他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岔气，疼得直不起腰，最后比平时的训练成绩慢了6分钟，把前面队友攒的2分钟优势全部耗光，最后早稻田大学只拿了第三名，我在终点等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结果我看到的画面是：学校的应援团举着他的名字的牌子，看到他冲过来就开始欢呼，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你了，能顶上来已经很了不起”，还有毕业十几年的老学长给了他一束花，说“我当年跑第五区也岔气了，比你还慢2分钟”。 小杨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一下子就哭了，不是因为跑输了愧疚，是因为第一次输了比赛还能被这么多人温柔对待。“我之前在国内练中长跑的时候，只要比输了，教练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怎么跑的，平时练的东西都喂狗了？’，爸妈也会说‘我们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已经拼尽全力了。” 这件事让我对“比赛的意义”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我们之前总觉得，竞技体育就是赢者通吃，输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只要没拿到冠军，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但是你看日本的大小比赛，不管是校园赛还是职业赛，最受关注的永远不只是冠军：世界杯点球输给克罗地亚之后，日本球员集体鞠躬感谢球迷，没有人骂他们“丢人”，机场接机的粉丝举着牌子说“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乒乓球赛福原爱输给中国队哭，日本观众留言说“你已经拼到最后了，我们为你骄傲”；甚至高中棒球赛输了的队伍，全队哭着给观众鞠躬，观众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该教给普通人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毕竟我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冠军，我们会经历无数次的失败：考试考砸，工作没做好，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但是如果我们在年少的时候看过一场这样的比赛，知道拼尽全力的输也值得被喝彩，知道就算拿不到第一，你的努力也有人看见，那你之后遇到挫折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啊。
便利店买饭团的国脚：日本比赛的亲切感，来自于选手都是普通人
2019年秋天我在涩谷的一家7-11买夜宵，碰到了当时还在J联赛踢球的镰田大地，就是后来2022年世界杯上给德国队送助攻的那个中场，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帽衫，戴了个黑色口罩，手里拿了一个三文鱼饭团和一瓶运动饮料，结账的时候给收银员鞠躬说“麻烦您了”，周围的顾客顶多扫了他一眼，没有人围上去要签名拍照，他付完钱就插着口袋慢悠悠走了，跟普通的下班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我当时拍了张照片发给国内喜欢日本足球的发小，他惊得不行：“这可是未来要踢世界杯的国脚啊，怎么一点架子都没有？”后来我问过一个日本体育报社的记者朋友，他说日本的职业球员90%都是校园联赛出来的，小时候跟普通小孩一起上学一起踢球，就算成了职业球员，也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很多球员休赛期都会回自己的高中当义务教练，给学弟们教踢球，碰到球迷要签名合影从来都不会拒绝。 对比之下我就想起之前在国内碰见过的一个中超球员，去餐厅吃饭带了三个保镖，进门的时候把旁边的小孩都撞到了，连个道歉都没有，菜不合口味当场就摔筷子，踢得一塌糊涂薪水却拿得比谁都高，跟普通球迷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我们看日本比赛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本质上是因为那些站在场上的选手，本来就是普通人出身，他们不是从小被关在体校里的“职业机器”，是你家邻居那个每天放学抱着足球跑的小孩，是你高中同学里那个体育成绩特别好的学长，是你在便利店可能碰到的、会给你鞠躬说谢谢的普通人，他们的梦想和我们的梦想是连在一起的，你看着他们在球场上奔跑，就像是看着另一个有可能的自己，所以他们赢了你会跟着开心，他们输了你也会觉得心疼。 我之前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总有人问“为什么日本足球用了20年就追上了欧洲”，答案其实特别简单：他们的足球人口是我们的几十倍，每个小孩都有机会踢球，每个喜欢足球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比赛，从校园联赛到职业联赛的路是通的，哪怕成不了职业球员，你也能一辈子享受踢球的快乐，我们总想着“拿金牌”“冲成绩”，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当职业球员和普通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当普通小孩连踢球的场地都没有,再好的苗子也长不出来。
我们不用羡慕日本比赛，我们的好时代也快来了
当然我也不是说日本的体育体系就完美无缺：他们的职业联赛商业化程度不高，顶级球员的收入还不到中超顶级球员的三分之一；校园体育竞争过于激烈，很多小孩练到一身伤最后也没能走上职业道路；甚至很多比赛里的“韧性”，有时候也会演变成对运动员的过度消耗。 但是这些日本比赛之所以能反复戳中我们，本质上是我们也在渴望这样的体育氛围：我们渴望十几岁的时候不用藏着自己的热爱，敢光明正大在球场上跑；我们渴望努力了哪怕输了，也能得到一句“你辛苦了”而不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我们渴望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不是高高在上的明星，而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好在这两年我们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好迹象：贵州的村BA火到了全国，农民们干完农活就上场打球，全村的人搬着小板凳来加油，比CBA的比赛还热闹；各地的业余足球赛、篮球赛办得热火朝天，很多上班族周末换下西装就上场踢球；很多学校也开始重视校园体育，不再把体育课当成“可有可无的副科”，甚至开始办自己的校园联赛。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用跑得快跳得高，不用拿冠军，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能感受到快乐，能从比赛里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这就够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自己的草根比赛、校园比赛，也能刷屏全网，也能让所有人看完之后大呼“好燃”，毕竟所有的热爱都值得被照亮，所有普通人的努力,都值得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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