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到费城访学,住的地方离特拉华河步行只有5分钟,刚去的第一周就被室友拽着参加了河边的晨跑团,那是10月的清晨6点,天刚蒙蒙亮,风裹着枫糖的香气从河面吹过来,我揉着惺忪的眼睛往河边走,已经能看到步道上攒动的人影:穿荧光色跑服的人呼哧呼哧擦身而过,铺着瑜伽垫的姑娘对着河面做伸展,遛狗的大叔牵着金毛慢走,远处河面上还有几艘赛艇划过,桨叶打在水面上的声音脆得像咬开了一颗冰葡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一条河能和一座城市的体育脉搏绑得这么紧。
清晨6点的河滨步道:普通人的体育编年史
我在跑团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乔,62岁,是附近一家开了30年的面包店的退休老板,现在是跑团的“后勤部长”,每次跑完都会给大家带自家烤的肉桂卷,乔的肚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肥胖纹,他笑着拍着肚子说,2008年的时候自己体重220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全占了,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起来,不出3年肯定中风。 “我家就在河对面,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特拉华河的步道,以前总觉得那是年轻人跑步的地方,我这老骨头去了也是丢人。”乔说,第一次出门他连跑鞋都没买,穿着皮鞋扶着栏杆走,10分钟就得坐下来歇两次,走了半个月才敢慢慢跑起来,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用了3年时间跑完了第一个费城马拉松,现在他已经跑完了12个全马,特拉华河沿岸30公里的步道,哪里有个小坑,哪棵树春天会开樱花,哪段路夏天的遮阳棚最凉快,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乔的跑团叫“河滨面包团”,现在有120多个人,成员五花八门:有独自带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每天早上把孩子托管在邻居家,跑4公里再回去给孩子做早饭;有宾大读计算机的华裔留学生小安,刚到美国的时候社恐到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加入跑团半年现在已经是团里的宣传委员,每次活动的照片都是她拍;还有72岁的汤姆,得了20年二型糖尿病,每天跟着跑团走3公里,现在血糖稳定到不用再打长效胰岛素。 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追着顶级赛事跑,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故事才配叫体育故事,直到认识乔才明白,那些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甚至没有观众的运动日常,才是体育最扎实的底盘,它改变的不是某一场比赛的胜负,是一个个普通人的人生轨迹:你不用跑得比谁快,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100米,就是赢了,特拉华河的水每天都在流,这些普通人的跑步轨迹,就是属于这座城市最鲜活的体育编年史。
浪尖上的传承:从常春藤对抗赛到平民赛艇队
周末的时候我总喜欢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赛艇训练,看多了就认识了俱乐部的教练麦克,他以前是美国国家赛艇队的队员,参加过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退役之后就留在了特拉华河的赛艇俱乐部当业余教练。 麦克告诉我,特拉华河的水流速度稳定、河面宽度适中,从1870年开始,常春藤联盟的赛艇对抗赛就有分站设在这,到现在已经有150多年的历史了。“最早的时候赛艇是妥妥的贵族运动,只有常春藤的富家子弟才有资格玩,岸边的看台都不对普通人开放,老百姓只能远远站在河边看。”麦克说,这种情况从2000年之后慢慢变了,俱乐部开始向所有市民开放,15美元就能租一艘单人艇玩一个小时,还有针对低收入家庭孩子的免费培训课程,只要你愿意来,不管有没有钱都能玩。 16岁的莉娅就是免费培训课程出来的孩子,她爸妈是墨西哥移民,在费城的中餐厅打零工,一家人挤在河边的小公寓里,莉娅上初中的时候因为身份问题被同学霸凌,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一度连学都不想上,后来社区给她推荐了赛艇俱乐部的免费课,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她连桨都握不稳,掉在水里三次,没想到慢慢就爱上了这项运动。“我在河上的时候听不到别人的议论,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水漂走了。”莉娅练了2年赛艇,现在已经拿到了宾夕法尼亚州青少年组单人双桨的冠军,还拿到了宾大的体育奖学金,今年秋天就要入学了,我见过她训练的样子,晒得黝黑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赛艇服,桨叶划开水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是有门槛的,要有钱有闲才能玩得起小众项目,但特拉华河的赛艇俱乐部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项目本身设的,是公共服务的缺位设的,当一座城市愿意把公共资源向普通人倾斜,愿意把曾经的“贵族运动”的门槛拆碎了送到普通人面前,不管你是富商的孩子还是移民的后代,都有机会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公平真正的含义。
烟火气里的运动场:后疫情时代的城市体育样本
2020年疫情之后,费城政府花了2000万美元升级了特拉华河沿岸的运动设施:以前的烂泥地改成了标准的飞盘场和轮滑道,铺了减震塑胶的无障碍跑道一直延伸了15公里,沿路的公共篮球场全部翻了新,加了遮阳棚和免费直饮水站,甚至专门修了给小朋友玩的平衡车赛道,现在的特拉华河沿岸,从早到晚都热闹得像个露天游乐场:早上是晨跑和练太极的老人,下午是玩平衡车的小朋友和练瑜伽的上班族,晚上是飞盘局和篮球局,连周末的市集都摆在运动场旁边,打完球就能买个热狗吃,烟火气和运动的汗味混在一起,特别有人情味。 我在飞盘场上认识了一群在费城工作的华裔年轻人,他们组织的飞盘社叫“特拉华盘友社”,现在有60多个人,一半是华人,一半是喜欢中国文化的外国人,组织者是来自上海的小伙子阿凯,他说以前玩飞盘得开车半小时去郊区的球场,自从河边的飞盘场修好之后,下班走路10分钟就能过来玩,现在每周六都组织固定局,还会搞慈善赛,赢的奖金全部捐给当地的食物银行。“以前大家周末总想着在家躺平,现在一到周五就在群里约盘,认识了好多朋友,连单身的问题都解决了好几个。”阿凯笑着说。 我还碰到过坐轮椅的托尼,他是个程序员,3年前因为车祸截瘫,疫情期间在家闷了一年胖了30磅,后来看到河边修了无障碍跑道,就试着每天推着轮椅走5公里,坚持了一年瘦了40磅,今年还参加了费城马拉松的轮椅组,完赛的时候他老婆抱着2岁的女儿在终点等他,他举着奖牌笑得特别开心。“特拉华河的风是我最好的教练,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成了废人,现在我知道,就算坐轮椅,我也能跑完42公里。” 回国之后我去过不少城市,发现很多地方的体育设施要么建在远郊的奥体中心,普通人去一趟要一个小时,要么就是小区里的健身器材锈迹斑斑没人管,大家总说“现在的人都不爱运动”,但其实不是大家不想动,是没有合适的运动空间,特拉华河的经验给了我们一个特别好的参考:城市体育的活力从来不是靠办几场顶级赛事、建几个高大上的体育馆撑起来的,是靠普通人的日常参与堆出来的,你把运动空间建在大家的生活半径里,下班顺路就能打个球、跑个步,不用花钱不用预约,自然就有人愿意动,最好的体育公共服务,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是接地气的,是长在烟火气里的。
流动的精神坐标:体育从来不是强者的独舞
每年12月,特拉华河都会举办横渡挑战赛,这个比赛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场,所有人只要体检合格都能参加,游完1公里的赛程就能给癌症基金会筹到500美元的善款,去年的比赛我去当志愿者,看到了好多让人动容的场景:有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泳衣慢慢游,旁边跟着志愿者的救生艇;有患唐氏综合征的小伙子在家人的陪伴下游完全程,上岸的时候所有观众都在为他鼓掌;还有癌症康复者组成的队伍,每个人的泳衣上都写着自己康复的年数,他们说“我们游过特拉华河,就等于游过了人生最难过的坎”。 除了横渡赛,河边的活动还有好多:春天有“宠物跑”,大家带着猫狗跑3公里,赢的奖品是宠物零食和玩具;夏天有露天电影和沙滩排球赛,铺个毯子就能坐一下午;秋天有徒步大会,沿着河走20公里就能拿到纪念奖牌;冬天还有公益滑冰场,小朋友免门票,我还碰到过一个癌症康复组织的徒步队,20多个人都是康复期的患者,每周三下午都会在河边走5公里,队长是68岁的玛莎阿姨,她得了乳腺癌,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最难受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看特拉华河边上的人跑步,“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好起来,一定要去河边走一走,吹吹那里的风”,现在她已经康复5年了,还当了徒步队的队长,每次有人情绪低落,她就带着大家去河边走,边走边说“你看这河水流了几百年,什么坎没过去啊,我们也能过去”。 我们现在的体育叙事太喜欢讲“天才”“逆袭”“冠军”了,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就没有意义,好像体育就是强者的独舞,但在特拉华河边待了半年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胜负,是它给人的力量:是你在人生低谷的时候,有个东西能拉你一把,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往前走;是你能在运动里找到同类,找到归属感,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生病,是富裕还是贫穷,是年轻还是年老,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就像特拉华河的水,不会因为你是奥运冠军就流得慢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是普通人就不让你碰,体育的本质,就是平等,就是包容,就是给每一个愿意参与的人希望。
离开费城之前,我跟着乔的“河滨面包团”跑了一次5公里,跑到终点的时候,乔给我递了一个刚烤好的热肉桂卷,风从特拉华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旁边莉娅划着赛艇从河面过,挥着手和我们打招呼,飞盘场上的年轻人在欢呼,托尼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冲我们比了个耶,我站在河边突然想,我们总在问,到底什么是城市最好的体育名片?是办了多少顶级赛事?是出了多少奥运冠军?还是建了多少高大上的体育馆?特拉华河给了我们一个最朴素的答案:是每个普通人早上出门,就能有地方跑两步、出出汗,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生活的底气,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我回国了,家旁边也有一条小河,最近政府正在修河滨步道,装了健身器材,还铺了跑步道,每次我去散步的时候,都能想起特拉华河的风,我也希望,我们的城市里,能有更多这样的“特拉华河”,不用多么昂贵,不用多么出名,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老百姓的家门口,让体育真正走进每个人的生活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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