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抱着球钻进贵阳云岩区贵乌社区的老球场时,刚踩进三分线就被场边一声吼喊得顿住了:“那个穿拖鞋的小崽,说你呢!要么换鞋要么去边上坐着,上个月刚有个娃穿拖鞋突破摔得缝了四针,你也想试试?”
喊我的人就是谭德,今年58岁,头发白了快一半,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男篮纪念款球衣,腰上别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脚边放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旁边还堆着半箱创可贴、两瓶云南白药,还有个给小孩准备的备用篮球,他在这个球场守了22年,是整个社区公认的“球场话事人”,也是我见过最懂“体育到底是干嘛的”的人。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选了最“没出息”的一条路
谭德年轻的时候是贵州省男篮青年队的前锋,1987年还拿过西南五省青年联赛的亚军,抽屉里至今还压着当年的奖牌,边缘都磨得发亮,1999年他因为膝盖积水退役,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留省队当青年队助教,要么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都是别人眼里的“好差事”,可他最后选了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去向:回自己家所在的贵乌街道当文体干事,专门管楼下那个破破烂烂的煤灰篮球场。
“那时候哪叫球场啊,就是块空地上画了两条线,架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地上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三个大水坑,天晴了全是灰。”谭德说他下定决心守这个球场,是因为当年亲眼看见邻居家的12岁小孩在马路上打球被电动车撞了,腿折了住了半个月院,“那时候社区小孩没地方玩,都在马路上追球,我想着我要是能把这个球场整明白,至少能少几个娃出事。”
他刚上任第一个月工资380块,转头就掏了220买了两袋水泥,喊了三个常来打球的高中生,蹲在球场补了三天坑,手上磨了三个水泡,最后还自己掏了50块钱买了一桶红油漆,蹲在地上重新画了三分线和罚球线,那时候没有路灯,夏天大家打到天黑看不清,他就把自己家的落地灯搬出来,拉了根插线板放在场边照亮,“那时候也有人说我傻,说放着省队的好日子不过,来这里跟泥地打交道,我觉得值啊,你不知道当年那几个小孩看见新画的线,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这一守就是22年,这个球场换了三茬篮球架,从煤灰地变成水泥地,前两年又在谭德的争取下换成了塑胶场地,装了四个高杆路灯,晚上九点半之前都亮得像白天,他手机里存了2000多个常来打球的人的微信,从60多岁的退休老头,到刚上小学的小屁孩,谁打球爱垫脚,谁膝盖不好不能撞,谁每次来都要喝冰的脉动,他记得一清二楚。
我吹过最公平的哨,从来不是给职业比赛的
谭德年轻的时候考过国家级裁判证,当年省队打邀请赛经常请他去吹哨,现在他的哨子只吹社区联赛,用他的话来说:“职业赛场的哨有人盯着,我这社区的哨,全靠良心,吹偏了,大家以后就不信你了。”
去年夏天社区举办“邻里杯”篮球赛,决赛打到最后3秒,街道办李主任的儿子带球突破,被卖凉面的张磊跳起来盖了个结结实实,落地的时候张磊的胳膊碰了对方一下,李主任的儿子直接坐在地上喊犯规,场边李主任也站起来喊:“老谭!这球还不吹?”所有人都盯着谭德,只见他把哨子含在嘴里“哔”的一声,伸手比了个“好帽”的手势,全场瞬间炸了,张磊的队友冲上来把他举起来,最后凉面队1分险胜拿了冠军。
后来李主任找到谭德说他“不懂事”,谭德直接把手机里的比赛录像怼到他面前:“李主任,你自己看,张磊的手全程按在球上,半毛钱没碰你儿子的手,在我这个场子里,没有主任没有老板,只有球员,我要是今天吹了偏哨,以后这个球场谁还来?”李主任看完没话说,后来自己也经常来打球,还跟张磊成了球友,每次来都要打包一碗张磊家的凉面。
谭德的哨子不仅管犯规,还管“偏心”,社区里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10岁了话都说不利索,就爱抱着篮球在球场边转,别人组队都不带他,谭德就专门给浩浩定了个规矩:只要浩浩上场,他投进一个球算3分,谁要是故意不给他传球,下次就不准上场打,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是闹着玩,后来打着打着发现,浩浩虽然跑不快,但是投篮特别准,去年还跟着社区少年队打了友谊赛,投进了两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浩浩的妈妈抱着谭德哭,说浩浩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人击掌,现在每天回家都要跟爸妈说今天在球场跟哪个哥哥传球了。
“我当年学裁判的时候,老师说哨子是公平的,我那时候以为公平就是不吹偏哨,现在才知道,公平还有一层意思:要给每个想打球的人上场的机会。”谭德说他去年收到过浩浩妈妈送的一篮子土鸡蛋,比他当年拿青年联赛亚军的奖杯还珍贵,“这才是体育该干的事啊,不是只有打得好的人才配打球,普通人也配,有缺陷的人也配,只要你想跑,这个场子就给你留着位置。”
现在的孩子总说要进NBA拿总冠军,我见过的冠军都揣在口袋里
我每次去打球都能听见场边的初中生讨论“詹姆斯又拿了多少分”“CBA哪个新秀年薪几百万”,谭德听见了就笑,他说他守了22年球场,见过的“总冠军”比电视上的多得多,个个都比职业球星厉害。
第一个“总冠军”是外卖员张磊,就是去年盖了主任儿子帽的那个小伙子,今年27岁,每天送外卖送到下午六点半,雷打不动来球场打半小时球,球衣里面永远穿着外卖员的工服,打完球抹把汗就接着去送夜宵,去年他拿了社区联赛的MVP,奖牌专门挂在自己的外卖箱侧面,送餐的时候明晃晃的特别显眼。“上次他跟我说,有次送外卖遇到客户差评,正郁闷呢,低头看见箱子上的奖牌,突然就不生气了,说‘我都是MVP了,跟这点小事较什么劲’。”谭德说张磊今年打算在贵阳付首付买房,他说打球给他的底气,“不管送单多累,来场上投进三个三分,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第二个“总冠军”是68岁的王建国老师,退休前是三中的语文老师,每天雷打不动来球场投100个三分,投完就拎着菜篮子回家做饭,去年王老师查出来肺癌,化疗期间还经常让老伴扶着来球场坐会儿,跟谭德说“等我好了回来跟小伙子们打半场”,今年春天他真的回来了,虽然跑不动,但是三分球还是十投能中七个,上次社区联赛专门给他报了名,最后一分钟落后两分,队友把球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王老师,他抬手就投,空心入网,全场所有人都在喊“王老怪牛X”,王老师下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说“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还有去年那个穿拖鞋摔得缝了四针的小孩林小宇,现在是贵阳六中初中部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刚拿了贵阳市初中生篮球联赛的冠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冠军T恤送给谭德,说“要是当年谭叔你没逼着我穿球鞋,我可能现在都打不了球”,谭德把那件T恤挂在自己家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比他自己的奖牌挂得还高。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就是要拿百万年薪、被千万人追捧,直到认识谭德我才明白,那些是体育的高光时刻,但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不需要你有多么惊人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牌,它就是你下班之后换上球衣就能上场的痛快,是你摔了爬起来接着打的倔强,是你生病之后还能回来投进一个三分的满足,是你被生活锤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那股劲儿。
现在很多人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花大价钱建豪华体育馆,请天价外教,我反倒觉得,我们最缺的不是豪华的场馆,也不是顶尖的球星,是更多像谭德这样的人,是更多不用预约、不用花钱、穿着几十块的回力鞋就能进去打的社区球场,是给每个普通人留的那一块可以肆意跑跳的地方。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谭德坐在他那个磨掉皮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喝茶,看着场边的小孩追着球跑,哨子偶尔响一声,喊两句“注意别撞着小的”,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亮着的路灯,笑了笑说:“守到我走不动、吹不动哨为止呗,这个场子要是没个人看着,有人摔了没人管,有人闹矛盾没人拉,那多可惜,你看这些娃笑得多开心,这不比什么总冠军都强?”
风从球场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带着旁边冰粉摊的红糖香味,篮球砸在塑胶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小孩的叫喊声混在一起,谭德的哨子偶尔穿插在里面,是这个夏天最动人的声音,他这辈子没教出过CBA球星,也没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但是在这个社区的所有人心里,他就是最棒的体育教父,他守了22年的不是篮球场,是几万普通人的快乐和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