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半瓶喝剩的宝矿力,挤在天河体育中心三号外场的铁丝网边上等位置,刚掏出手机想刷会朋友圈,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阿远!这边有空位!”我抬头就看见高佬杰,那件洗得领口起球的宏远15号球衣在一群花里胡哨的潮牌球服里,显眼得像个活招牌。
1米92的个子,背已经有点微微驼了,膝盖上套着洗得发灰的护膝,脚边堆着七八个别人寄存的背包、水杯,还有半框刚从旁边便利店搬来的矿泉水,认识他快10年,我每次来这个场打球,总能看见他靠在南边那根篮球架上,要么拿着个旧哨子当临时裁判,要么给刚下场的小伙子递纸巾,只要有他在,这个场就从来没出过吵架打架的事,熟悉他的人都开玩笑,说他是三号场的“编外场长”。
从厂队中锋到野球场“场监”,他的青春全缝在球衣里
高佬杰本名叫陈杰,“高佬”是广州人给个子高的人起的惯常外号,他从17岁长到1米9之后,这个外号就跟着他,到现在43岁,连他老婆去球场找他,都要喊一声“高佬杰回家吃饭了”。
他年轻的时候是白云山制药厂的厂队中锋,90年代末的广州,厂队篮球是顶流的娱乐活动,每个工厂都攒着自己的队伍,周末约着打比赛,赢了的队伍每人能领两袋洗衣粉、一箱洗发水,输了的也能蹭一顿大排档,喝几瓶冰珠江,高佬杰说他这辈子最威风的时候,就是1998年广州市职工篮球赛的决赛,那天他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打了封闭上场,最后30秒抢下前场篮板补篮命中,帮厂队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十几个同事围着他欢呼,他把挂在脖子上的银牌摘下来,直接塞给了当时在场边当啦啦队的女朋友,也就是他现在的老婆,“那时候啥彩礼都没送,一块银牌就把人骗到手了,她现在还放在家里保险柜里呢”。
后来2001年厂队解散,他又不想去打那些要收钱的商业野球局,就天天泡在天河体育中心的外场,那时候三号场还是水泥地,旁边连个休息的椅子都没有,大家打完球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水,他每次来都主动帮大家看东西,谁打球缺人他就补上去,谁为了犯规吵起来他第一个上去劝,一来二去,整个天河外场打球的人就都认识他了。
他身上那件15号宏远球衣,是2005年宏远拿第二个CBA总冠军的时候,他早上6点起床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去宏远酒店门口排队,等了3个小时找积臣签的名,这18年他打球几乎都穿这件,领口洗得起了球,背后的签名已经被洗衣液泡得模糊不清,袖子边还补了个小补丁,他儿子好几次要给他买新的限量款球衣,都被他骂回去:“新的有什么好?这衣服上沾的汗,比你年纪都大。”
我之前总觉得,那些为了篮球付出了整个青春的人,要是没打上职业,多少都会有点遗憾,上次跟高佬杰喝酒的时候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夹了一口盐焗鸡,慢悠悠地说:“遗憾什么?我18岁的时候想打球,天天有得打,28岁的时候想赢球,也赢过不少,现在48岁了,还有人记得我叫高佬杰,我觉得比打职业还爽。”
我见过几百个“未来球星”,最难忘的是那个单腿打球的小子
在野球场待了22年,高佬杰见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有背着LV包来打球的富二代,有穿校服逃学过来投篮的初中生,有每天下班赶过来打半小时球的白领,还有送外卖间隙抽空投两个篮的小哥,别人问他印象最深的是谁,他想都不想就说“是阿明”。
阿明是2017年出现在三号场的,那时候他才19岁,左边腿是假肢,刚见到他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跟他对位,怕不小心把他碰倒了,每次他一拿球,防守的人都自动往后退一步,打了两次阿明就不高兴了,坐在场边闷头喝水,谁叫他上场都不去,高佬杰那时候就走过去跟他说:“小子,你要是怕被撞就别来打球,你来打,就要把自己当正常人,我明天跟他们说,谁防你的时候放水,就下场别打了。”
从那之后大家就正常跟阿明对位,他也越来越放得开,练了一手特别准的三分,每次投进了就拍一下自己的假肢,喊一句“Mamba out”,他的假肢上永远贴着科比的贴纸,磨破了就换一张,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夏天的一场野球局,我们队跟另外一伙人打11分制,打到10比10平,最后一攻球传到了高佬杰手里,对方两个人上来夹防,他余光看见底角没人防的阿明,直接把球甩了过去,阿明接了球就跳,假肢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还是把球投进了,三分绝杀,整个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高佬杰过去拉他,才看见他假肢的接口磨破了,血都渗到了运动裤外面。
后来阿明去了特殊教育学院读体育,现在在广州当残疾人篮球教练,每年过年都提着年货去看高佬杰,去年还带着自己的队员来三号场打友谊赛,打完了跟高佬杰说:“杰叔,要是当年你也让大家放水防我,我现在肯定当不了教练。”
除了阿明,高佬杰记得的人还有好多:那个每天送完晚上8点的外卖就来打一小时球的广西小哥,球鞋鞋底都磨穿了,高佬杰把自己儿子闲置的新球鞋给他,他后来专门给高佬杰送了一个月的早餐;那个逃学来打球的初中生,被高佬杰骂了一顿赶回学校,后来考了广州体育学院,现在在天河中学当体育老师,每次带学生过来打比赛,都要先过来跟高佬杰打个招呼;还有那个30岁才开始学打球的女白领,现在成了广州女子野球队的主力,每次打比赛都要给高佬杰送门票。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光芒都聚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是奥运冠军的金牌,是CBA总决赛的绝杀,是年薪千万的球星,但是跟高佬杰聊多了我才明白,那些没有被镜头拍到的热爱,一点都不廉价,阿明投进绝杀的时候脸上的汗水,外卖小哥穿着破球鞋跳起来抢篮板的样子,女白领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跳着欢呼的样子,这些都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流量,没有奖金,只有实打实的开心。
有人说野球场越来越“卷”,我觉得热爱从来不分高低
这几年野球场的变化,高佬杰都看在眼里,现在的年轻人打球,穿的都是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手上戴着运动手表,身后跟着摄影师,赢了球就拍视频发抖音,输了就揪着对方的犯规吵半天,还有人专门过来找路人单挑赢了要拍“打脸”视频,高佬杰看见一次就说一次。
上个月就有个小网红过来三号场拍视频,掏了两千块钱给高佬杰,说要包场两个小时,让他把场上打球的人都赶走,高佬杰直接把钱推了回去,说:“这个场开了几十年,从来都是先来后到,你要打就排队,有钱了不起啊?你要是把钱给在场的小伙子们每人买瓶水,我还能帮你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跟你组队打。”那个网红后来把这段拍下来发了抖音,高佬杰反而火了,好多人专门从佛山、东莞过来,就为了跟他打个招呼,合个影。
还有一次两个小伙子因为一个球有没有出界吵了起来,差点动手,高佬杰上去把两个人拉开,指着他们的鞋说:“你这双倒钩,他这双科比4,加起来快一万块,你们买这么贵的鞋就是来吵架的?我98年打职工赛的时候,穿的是10块钱的解放鞋,鞋底掉了用绳子绑着都要打一下午,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打球嘛,最紧要开心,输赢那么重要?”两个小伙子被他说得脸都红了,后来还组队一起打,打完了还一起去吃大排档。
经常有人跟高佬杰吐槽,说现在野球场变味了,大家打球都太功利,不是为了涨粉就是为了赢钱,没有以前纯粹了,高佬杰每次都摇头说:“不是野球场变味了,是来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要是真的为了开心来打球,穿拖鞋打都开心,你要是为了别的来,就算拿了路人王冠军,也未必开心。”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好像什么事都要比个高低,打球要比谁的鞋贵,要比谁的粉丝多,要比谁打比赛赢的奖金多,但是我们最开始喜欢打球的时候,不就是放学了抱着球往操场跑,投进一个空心篮就开心半天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你在跑跳的时候感受到的风,是投进绝杀的时候跟队友击掌的温度,是出一身汗之后所有烦恼都消失的轻松,这些东西,跟你穿什么鞋,有多少粉丝,一点关系都没有。
等到打不动的那天,我就坐场边给你们捡球
去年年底高佬杰去医院检查,膝盖长了骨刺,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再剧烈运动,最好连跑跳都少做,从那之后他就很少上场打球了,大部分时候都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拿着个旧哨子当裁判,谁缺人了他就上去投两个定点,抢两个篮板,跳不起来了就笑着说“老咯老咯,跳不动咯”。
他现在随身带的那个布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创可贴、湿纸巾,还有几个绑头发的皮筋,谁打球扭了脚,谁手指被戳破了,谁头发散了要扎起来,找他准没错,这么多年,他都记不清给多少人贴过创可贴,给多少人递过止痛喷雾。
他儿子今年16岁,长到1米95,现在在广东省青年队练球,有时候周末会过来陪他看场,别人都跟他说“你儿子以后肯定能打CBA,当明星”,高佬杰每次都摆手:“我不盼着他当什么明星,他小时候我带他来这个场打球,他抱着球跑都跑不稳,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他真的喜欢打球,能从打球里得到快乐,哪怕以后跟我一样,天天在野球场混,我都开心。”
上周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落下来,把整个篮球场都染成了橘黄色,高佬杰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场上的小伙子跑跳,那件15号宏远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后模糊的积臣签名,在夕阳底下好像又清晰了起来。
以前有人问我,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打一辈子球,也成不了球星,也拿不了金牌,值得吗?那天看着高佬杰的样子我突然就有了答案: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是为了那些为了赢球拼尽全力的瞬间,是为了那些跟朋友一起流汗一起笑的日子,是为了不管你20岁还是40岁,只要站在球场上,就永远能感受到的那种少年气。
高佬杰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有什么响当当的荣誉,但是在所有来过三号场打球的人心里,他就是这个场的传奇,他站在那里,就是普通人对篮球最朴素的热爱最好的证明,就像他自己说的:“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喜欢打球,能打一天是一天,等到真的打不动了,我就搬个椅子坐场边,给你们捡球,看你们打,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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