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广州气温冲到36度,天河区郊的那片室外网球场地面温度直逼50度,我站在边线外撑着伞站了十分钟,鞋底已经烫得发慌,而场地中央的李时峰已经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T恤湿得能拧出水,后背上晕开一大片盐渍,他左手攥着一筐训练球,右手刚给眼前7岁的小队员正了正握拍的姿势,小孩挥拍打飞了球,他转身跑两步捡起来,还顺手给小孩擦了擦额头上流到眼睛里的汗。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的男人,和2012年全国青少年网球锦标赛的男单冠军联系到一起,作为当年最被看好的职业种子选手,他25岁因肩伤遗憾退役的消息,当年还在网球圈引发过不小的惋惜,而十年过去,当同期退役的队友要么成了年入百万的俱乐部老板,要么进了省队编制朝九晚五,李时峰却守着这片租来的网球场,成了127个孩子口中“比爸爸还懂我的李教练”。
拿过全国冠军的手,现在每天给小孩系鞋带捡球
我问李时峰刚退役的时候有没有过心理落差,他笑了笑抬起手给我看:右手掌心有三个厚厚的老茧,是当年打职业赛握拍磨出来的,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浅疤,是去年给小孩捡球的时候被场边的铁丝网划的。“要说完全没落差是假的,刚退役那会省队找我去当青年队教练,带的都是十五六岁已经打出成绩的好苗子,每天只要盯技术就行,轻松得很。”
改变他想法的是2014年夏天遇到的小男孩浩浩,当时浩浩妈妈牵着他的手跑了好几个兴趣班,钢琴课坐不住十分钟就要往外跑,画画班把颜料抹得满教室都是,医生说浩浩有轻度自闭症,很难对外界的指令给出反馈,路过网球场的时候,浩浩盯着场地上挥拍的人不肯走,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当时还在省队的李时峰。
“我当时第一次见他,他躲在妈妈背后,连头都不肯抬,我拿了个彩色的儿童训练球递给他,他攥着球就不肯撒手。”李时峰说,那时候他也没教浩浩打球,每天下班就带着浩浩在网球场捡球,捡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了五个字:“我想打一下。”
之后的两年时间,李时峰每周抽三个晚上给浩浩单独上课,从握拍的姿势教起,哪怕浩浩连续打飞20个球,他也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去年广州市青少年U10网球赛,浩浩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绕了半圈,直接塞到了台下的李时峰手里,浩浩妈妈站在旁边哭到直抽气,说那是浩浩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以前我打职业的时候,觉得手就是用来拿奖杯的,现在才知道,这双手能给小孩系个松了的鞋带,能给哭鼻子的小孩擦个眼泪,能握着小孩的手教他挥出第一拍,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李时峰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队员跑过来拽他的袖子,说自己的护腕掉了,他很自然地蹲下来,给小孩仔仔细细地把护腕粘好,还顺手塞了颗橘子糖到小孩口袋里。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聊体育,总喜欢把它抬到太高的位置,好像体育就属于赛场、属于奖牌、属于站在聚光灯下的少数天才,但在李时峰这里我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不是筛选少数人,而是接住更多普通的、甚至有点特殊的孩子,给他们一个打开自己的出口,你说浩浩以后能当职业网球选手吗?大概率不能,但网球给了他一个和世界对话的通道,给了他自信和快乐,这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我见过太多被“功利体育”伤到的孩子,不想再走老路
李时峰的网球俱乐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来报名的孩子,第一节课不教任何技术,先做体能测试和兴趣评估,要是孩子不喜欢,哪怕家长给再多钱,他也不收,这话我一开始以为是噱头,直到我在他的办公室遇到了来送锦旗的刘女士。
刘女士的儿子小宇今年11岁,两年前第一次来找李时峰的时候,是被妈妈拽进来的,当时刘女士开门见山就问:“练多久能拿国家二级运动员?高考能加多少分?多少钱我都出。”那时候的小宇戴着400度的眼镜,瘦得像个豆芽菜,站在一边低着头抠手指,连头都不敢抬,李时峰给小宇做了体能测试,100米跑了20多秒,握拍的力气连一公斤都不到,他当时就跟刘女士说:“你家孩子现在体能跟不上,先练半年基础,拿证的事急不来。”
刘女士当时就翻了脸,说别家机构都保证一年就能拿证,你是不是水平不够?转身就带着小宇去了另外一家主打“快速拿证”的俱乐部,结果才练了三个月,刘女士就抱着哭的小宇回来了:小宇为了赶进度,每天挥拍三个小时,腕关节严重拉伤,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拿重物,之前的训练全白费了。
李时峰没提之前的过节,免费给小宇做了三个多月的康复训练,一开始只带他做拉伸、玩和网球相关的小游戏,完全不让他碰拍,直到小宇自己主动说“我想打球”,才慢慢开始教基础动作,现在小宇虽然还没拿到二级运动员证书,但体能好了很多,近视度数都没再涨,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100米跑的冠军,刘女士递过来的锦旗上写着八个字:“亦师亦友,育人先育心”。
“我打职业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家长为了拿证、为了升学,逼着孩子往死里练,有的练出一身伤,有的还没成年就对网球彻底厌恶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碰拍。”李时峰说,他的俱乐部开了十年,拒绝过至少30个一上来就问“多久能拿证”的家长,“体育不是跳板,是陪伴人一辈子的东西,你为了拿个证把孩子的兴趣耗光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说实话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太浮躁了,家长要结果、机构要营收、赛事要流量,所有人都在求快,恨不得孩子学三个月就能拿奖,学一年就能当特长生,但体育本来就是个慢功夫,它教给人的不只是打球的技巧,更是输了不气馁的抗挫力、赢了不骄傲的平常心、和队友配合的团队意识,这些东西哪是一年半载能练出来的?李时峰的“慢”,反而成了这个行业里最稀缺的品质。
培养一个冠军,不如让一万个孩子爱上打球
去年李时峰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把俱乐部近一半的营收拿出来,做了个“小网球公益计划”,给广州郊区的3所小学免费开网球兴趣班,还给粤西山区的5所小学捐了200套儿童网球装备,每个月抽两天时间开车去山区支教。
第一次去山区支教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那个小学连个平整的操场都没有,地面上全是小石子,孩子们穿着拖鞋甚至光着脚,看见他拿出来的彩色网球,都围过来不敢碰,有个叫阿妹的8岁小女孩,拿到网球拍的第一句话是:“教练,这个拍子能不能借我带回家?我奶奶摘菜的时候可以用它装菜。”李时峰当时鼻子一酸,当场就掉了眼泪。
他和学校的老师花了三天时间,把学校旁边的半亩空地平整出来,捡走了所有石子,画了简易的场地线,拉了个二手的球网,给孩子们上了第一堂网球课,那天所有孩子都光着脚在场上跑,笑声大得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阿妹第一次把球打过网的时候,蹦得老高,喊得嗓子都哑了。
今年暑假,李时峰把阿妹和另外3个山区的孩子接到广州,免费参加青少年网球夏令营,带他们去看了WTA广州公开赛的现场,阿妹坐在看台上,看着赛场上的球员挥拍,突然转过头跟李时峰说:“李教练,我以后也想打比赛,赢了奖金给奶奶盖新房子。”
以前有人问李时峰,你花这么多钱和时间去做公益,教这些山区的小孩打球,他们大概率也成不了职业选手,有什么意义?李时峰说:“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目标就是拿大满贯、当世界冠军,那时候觉得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哪怕这些孩子以后一个冠军都拿不到,只要他们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输了再爬起来的劲,能有个运动的爱好排解不开心,能健健康康地活一辈子,我做的事就有意义。”
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以前的标准是拿了多少块金牌、有多少个世界冠军,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塔尖站了多少天才,而是塔基足够大,是山区的小孩也能摸到网球拍,是普通的上班族下班就能找到场地打打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李时峰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没有金牌、没有聚光灯,但他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种价值,比拿十个世界冠军都要大。
体育的温度,藏在每一次挥拍的细节里
跟李时峰待了一天,我注意到他的网球包永远鼓鼓囊囊的,打开看里面除了训练球和球拍,还有创可贴、驱蚊水、儿童防晒霜,还有满满一袋橘子糖,他说小孩容易摔,跑久了容易被蚊子咬,太阳大了容易晒伤,打累了给颗糖,立马就又有精神了。
他的俱乐部里还有个专门的“失败墙”,上面贴满了孩子们参加比赛输了之后写的小纸条,有的写“今天第一轮就输了,我哭了十分钟,下次我要赢回来”,有的写“今天打双打拖了队友的后腿,对不起,我回去要好好练发球”,李时峰说他从来不鼓励孩子“只能赢不能输”,每次孩子输了比赛哭,他都不会说“这点小事哭什么”,只会蹲下来跟孩子说“我以前打全国赛,第一轮被人打了6比0,下场哭的比你还凶,哭完咱们再练,下次赢回来就行”。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参加市比赛第一轮就输了,坐在场边哭,朵朵妈妈在旁边急得骂:“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打成这样?丢不丢人?”李时峰当时就过去把家长拉到一边,说“你要是再这么说,孩子以后再也不敢打球了”,然后蹲下来给朵朵擦眼泪,说“你刚才最后那个救球特别棒,我都没想到你能接回来,已经进步很大了”,今年朵朵再参加同一个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李时峰的脖子上。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夕阳把网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时峰还在给几个孩子加练,小孩们的笑声混着击球的声音,飘得很远,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去省队当教练,现在每天晒得这么黑,赚的钱一半都投到公益里,图什么?
他笑了笑,指着场上跑的孩子们说:“你看他们跑的多开心,我以前拿冠军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过,我守着这片网球场,能接住一个是一个,能多让一个孩子爱上打球,我这十年就没白活。”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永不言弃,是站上领奖台的荣光,但在李时峰这里我才明白,体育还有更动人的一面:它是有温度的,它能接住那些不被看见的孩子,能给普通人托底,能把快乐和力量种到每个人的心里,李时峰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体育明星,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体育人,他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最普通的土壤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发芽,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