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的LPGA雪佛龙锦标赛决赛轮,当高真荣在18号洞稳稳推进3码的小鸟球,将领先优势锁定在2杆时,现场解说激动得破了音:“欢迎女王回到她的王座!”镜头扫过她的脸,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喜极而泣,她只是轻轻抬了抬帽檐,对着看台上举着韩语应援牌的父母弯了弯腰,表情和7年前第一次登顶世界第一时几乎没有差别。
很多刷到这条新闻的网友可能还会疑惑:高真荣是谁?毕竟比起足球、篮球领域动辄上亿热度的明星,女子高尔夫始终是相对小众的赛道,更何况这个常年面无表情、很少在社交媒体晒生活、连采访都很少说场面话的韩国姑娘,实在太不符合“体坛偶像”的流量标准,但作为一个跟高尔夫行业打了15年交道、和高真荣有过数次交集的写作者,我始终觉得,她的故事,才是普通人心目中最该被看见的体育传奇。
你不知道的起点:我在济州岛球场见过的那个拎着半袋旧球杆的小姑娘
我第一次听到高真荣的名字,是2015年去济州岛的一个乡村公众球场做行业采风,那天风很大,我在湖边找丢失的球时,碰到了一个皮肤黝黑的老球童,他蹲在岸边用长网捞水里的二手球,身边放着半袋磨得掉漆的旧球杆。
聊天的时候他掏出老人机给我看照片,照片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握把都断了半截的7号铁,脸被晒得通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这是我女儿,叫高真荣,现在在打业余比赛,刚才还跟我说下周要去首尔参赛呢。”老人的语气里全是骄傲,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捞上来一个九成新的Titleist球,在衣角蹭了蹭塞进兜里,“这个球品相好,卖了能给她换个新的握把。”
那时候我还没太在意,毕竟打高尔夫的韩国小孩太多了,直到一年后我在韩巡赛的冠军名单上看到高真荣的名字,才反应过来:那个捡球童的女儿,真的打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高真荣的童年比我想象的还要苦:父亲是球场的“水鬼”,专门捞客人打丢到湖里的球,洗干净后低价卖给初学的爱好者,母亲在球场的餐厅做帮工,全家人的月收入加起来还不够买一套入门级的新球杆,她7岁第一次摸杆,用的是客人丢在更衣室不要的旧杆,父亲攒了半年的钱,才给她凑齐了半套能用的杆;12岁之前她从来没进过正规的练习场,都是趁傍晚球场关门了,在空球道上练挥杆,打到天黑看不清球了才回家。
有次赛后采访她被问到“小时候最羡慕别的小孩什么”,她想了半天说:“羡慕他们不用捡球,练球的时候有教练在旁边教,打坏了球杆爸妈直接就能买新的,我小时候打坏一根杆要哭好久,因为我爸要多捞半个月的球才能给我补上。”现在回头看,那些在济州岛的海风里练到手上长满茧子的日子,早就成了她后来站在世界之巅最扎实的底气。
“冰面女王”的外号不是白来的:我见过她在18号洞推杆前,连眼尾都没抖一下
2019年美国女子公开赛,我在现场的媒体席见证了高真荣职业生涯最经典的一场夺冠战,最后一轮打到17号洞的时候,她还落后领先者1杆,18号洞是个par4,果岭速度快到离谱,当天前面的组只有3个人在这个洞抓下了小鸟。
我身边的韩国记者都攥紧了拳头屏住呼吸,镜头扫到高真荣的脸,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站在果岭外看了3分钟线,然后走上前,推杆、触球、球滚了8码,精准撞洞,整个现场瞬间爆发出尖叫,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球童的肩膀,连嘴角都没怎么往上翘,后来的加时赛,她第一洞就推进了12码的长推拿下冠军,领奖的时候记者问她“刚才推18号洞的时候不紧张吗”,她掏出兜里一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晃了晃:“紧张的时候就摸一下这个,这是我爸第一次带我捡球的时候我捡到的,摸着它就觉得,我什么坎都能过去。”
也是那场比赛之后,她有了“冰面女王”的外号,很多人说她天生冷漠、没有情绪,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份“稳”是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她的前教练跟我聊过,高真荣刚打职业的时候,一到关键洞就手抖,后来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练1000次推杆,不管推得进推不进,都不能有任何表情,皱眉或者笑都要罚自己多推100个,冬天济州岛的练习场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她戴着手套练,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了就搓一搓继续,练到最后,哪怕旁边有人突然大喊大叫,她的推杆动作都不会晃一下。
从2019年7月第一次登顶女子高尔夫世界第一开始,她把这个位置牢牢守了159周,是整个女子高坛历史上连续在位时间最长的运动员,那段时间很多媒体说她“垄断了女子高尔夫”,她听到之后只是淡淡说:“没有什么垄断,我只是比别人练得更久一点而已。”
跌落谷底的18个月:我收到过她发来的满是错别字的中文咨询短信
很多人都以为高真荣的职业生涯一路顺风顺水,很少有人知道,2022年到2023年的18个月,她差一点就永远告别了球场。
2022年3月的一场比赛,她在挥杆的时候不小心拉伤了左手腕的韧带,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周就好,没想到越拖越严重,最后连握笔都疼,更别说挥杆了,她去做了手术,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年,能不能重新打球还要看康复情况,那段时间她的世界排名从第一一路跌到了127位,很多媒体直接写“高真荣的时代结束了”。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状况,是2022年底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写得颠三倒四,满是错别字:“你好,我是高真荣,请问中国有没有好的康复医生,我的手很痛,不能打球了。”我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直到对方发过来一张她举着护照的自拍,背景是韩国的康复室,我才敢相信,之前我做中韩青少年高尔夫交流活动的时候加过她的微信,她为了来中国参赛学过几个月中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找到我。
我帮她联系了上海的运动康复中心,半个月后她带着妈妈飞到了上海,我去康复室看她的时候,她正举着2公斤的小哑铃练手腕力量,汗把整个后背的运动服都打湿了,手腕上的 scar 有3厘米长,看着触目惊心,看到我进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掏出妈妈带的济州岛橘子糖塞给我:“谢谢你帮我,我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打球了,我爸说,以前捞球的时候,再深的湖也能把球捞上来,我不能放弃。”
她在上海待了3个月,每天早上8点到康复室,晚上6点才走,康复师说很少见过这么能扛的运动员,有时候练到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她都咬着牙不吭声,结束了还会给所有人鞠个躬说辛苦了,2023年年底她复出参加第一场比赛,虽然只拿到了第17名,但她在采访的时候说:“我能站在发球台上,就已经赢了。”
我为什么说高真荣才是最被低估的体坛偶像?她的故事从来不是“天才少女”四个字能概括的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很多写高真荣的文章,上来就给她扣“天才少女”的帽子,每次看到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如果你见过她小时候手上的茧子,见过她在康复室练到发抖的手腕,见过她为了练一个挥杆动作重复几千次的样子,你就不会觉得她是天才,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所有的云淡风轻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咬牙坚持。
还有人说高尔夫是小众运动,她的成就没什么了不起,我更是完全不同意,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看参与人数的多少,而是看运动员的精神能不能照亮普通人的路,高真荣从一个连球杆都买不起的底层小孩,走到世界第一的位置,她的故事,比那些动辄上亿转会费的球星故事,更能打动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没有优渥的家境又怎么样?你没有过人的天赋又怎么样?你跌到谷底被所有人不看好又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沉下心来,日复一日地打磨自己,你照样能站到别人站不到的高度。
更让我佩服的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2020年她拿到第二个大满贯冠军之后,把一半的奖金捐给了济州岛的家乡,建了一个免费的青少年高尔夫练习场,给所有家境贫困的小孩提供免费的球杆和教练,她说:“我不想再有小孩像我一样,12岁之前都不知道正规练习场是什么样的,高尔夫不是贵族运动,只要你喜欢,谁都可以打。”
今年雪佛龙锦标赛夺冠之后,她在领奖台上又掏出了那块鹅卵石对着镜头晃了晃,我在屏幕前看到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了2015年济州岛湖边那个蹲在父亲身边的小姑娘,这么多年过去,她手里的旧球杆换成了最顶级的定制款,住的房子从球场旁边的小平房变成了首尔的公寓,但她攥在手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是对高尔夫最纯粹的热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那股韧劲儿,是永远不忘记自己从哪来的初心。
我们总说体育有改变人的力量,高真荣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告诉我们,哪怕你的起点在泥里,只要你肯一步步往上走,你总有一天能摸到你想要的星星,我也希望更多人能记住这个姑娘的名字,记住这个从济州岛的海风里走出来的“冰面女王”,她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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