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湖里区的社区运动会现场,我第一次见到吴文雄,34度的大太阳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蹲在地上给几个七八岁的小朋友调整握小哑铃的姿势,鬓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还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印着社区运动会的logo,是那种十几块钱一提的平价矿泉水,旁边有个拎着菜篮子路过的阿姨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拍了下大腿:“这不是以前拿全国举重冠军的小吴吗?怎么来我们小区当教练来了?” 吴文雄抬头笑了笑,露出两个虎牙,起身给阿姨递了张活动报名表:“张阿姨,今天有老年人举哑铃的项目,第一名送两桶食用油,您要不要报个名?”那天的运动会没有塑胶跑道,没有专业裁判,甚至连像样的看台都没有,就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铺了两张防滑垫,项目全是普通人平时常玩的:拔河、踢毽子、亲子折返跑、1公斤哑铃计时举,奖品也都是洗衣液、大米、保温杯这类居家过日子的东西,现场挤满了穿拖鞋的大爷大妈、背着书包的小孩,还有趁午休跑过来凑热闹的外卖小哥。 这是吴文雄退役的第12年,也是他扎根社区做全民健身的第8年,很多人说起他的第一反应还是“2001年全运会男子56公斤级举重冠军”,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比起“冠军”这个标签,他现在更愿意别人叫他“社区体育搭台的”。
举了12年杠铃,他最难忘的不是领奖台,是体校门口的四果汤摊子
吴文雄的人生前半段,几乎是和杠铃绑在一起的,12岁被福建体校的教练挑中,从泉州乡下的老家坐车到福州,他第一次见举重台的时候,连杠铃杆都扛不动。“那时候小,也不知道什么叫冠军,就知道教练说练得好就能吃加餐,有红烧肉吃。”吴文雄说起当年的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体校的日子苦,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来跑3公里,吃完早饭就泡在举重馆,一天练8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两层胶布继续练,常年握杠铃的指关节比普通人粗一圈,茧子硬得像小石子,连美工刀划上去都要费点劲,2001年全运会夺冠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看着下面的教练哭,自己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领奖结束第一件事,是打了个车回以前训练的老体校,找门口卖四果汤的阿婆。 “我练了12年举重,每次练到扛不住的时候,就去阿婆那里买一碗四果汤,加双倍芋圆,3块钱一碗,阿婆知道我练体育费体力,每次都给我多舀两勺红豆。”那天阿婆也在电视上看到了他夺冠的新闻,看到他来,直接舀了三大碗四果汤,给他加了满满一碗的芋圆和珍珠,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吴文雄坐在摊子门口的小矮凳上,三碗四果汤下肚,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说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练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开心的时刻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人拍照,是坐在熟悉的路边摊,被一个看着他长大的普通人记挂着。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运动员的认知总是有个误区:好像他们人生的所有价值,都绑在领奖台的那块奖牌上,夺冠了就是英雄,退役了就“消失”了,但吴文雄的经历偏偏戳破了这个误区:那些支撑人走得更远的,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而是藏在生活缝隙里的、和普通人连接的细碎温度,那块全运会的金牌他现在很少拿出来,但是阿婆当年给他装四果汤的那个不锈钢碗,他至今还放在家里的储物柜里。
退役后拒绝百万年薪邀约,他一头扎进了“不赚钱”的社区体育
2011年因为旧伤复发,吴文雄正式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其实很多:省队要留他当教练,开的工资是当时普通公务员的三倍;上海有个连锁健身俱乐部直接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当总教练,只要挂个名偶尔去上几节高端私教课就行;还有朋友拉他一起做体育用品生意,说一年最少能赚几百万。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选个“赚大钱”的路子,结果他谁的邀约都没接,拎着个行李箱回了泉州老家,在自己家小区租了个20平的小储藏间,摆了几个旧哑铃和瑜伽垫,免费给社区的中老年人教力量训练,那时候周围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百万年薪不赚,天天跟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是不是拿冠军把脑子拿坏了?” 刚开始确实没人信他,小区里的老人都觉得“举重是年轻人玩的,我们一把老骨头练这个不是找死吗”,还有人在背后说他是“拿冠军作秀,想博眼球赚流量”,第一个跟着他练的是住在同小区的张叔,62岁,有严重的糖尿病和肩周炎,胳膊抬到肩膀的高度就疼得冒汗,连拎个3斤的菜篮子都费劲,去医院看了好几次,医生说除了吃药还要多做力量训练,子女在外地上班没人陪他练,听说吴文雄这里免费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吴文雄给张叔制定的训练计划特别简单:每天举1公斤的哑铃10次,练完给他按10分钟肩膀,连训练动作都是改编过的,不用弯腰不用蹲,站着就能练,张叔练了半个月,胳膊就能抬到脑袋上面了,练了半年,上次社区运动会他报了老年组5公斤哑铃举的项目,一分钟举了42次,拿了第三名,领了一大袋洗衣粉,张叔的女儿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给吴文雄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冠军教练,仁心仁术”。 我特意问过吴文雄,放着那么好赚的钱不赚,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图什么?他给我看了个微信聊天记录,是张叔昨天给他发的,说自己今天去医院体检,血糖降了4个点,医生说不用加药量了,还附了一张张叔和老伙计去爬山的照片,照片里张叔举着个登山杖,笑得特别开心,吴文雄说:“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觉得拿冠军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现在才知道,能让一个普通人不被病痛折磨,能让他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才是体育最实在的价值。” 现在很多人聊体育产业,三句离不开“商业化”“变现”“高端用户”,好像不赚大钱、服务有钱人的体育就不是好生意,但我始终觉得,体育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是为少数人服务的,我们的社会里,大部分人不是能花几万块买健身年卡的白领,不是能去现场看顶级赛事的高收入群体,恰恰是那些退休工资只有几千块的老人,是每天工作12个小时的上班族,是放学了没人陪玩的小孩,他们才是最需要体育服务的人,吴文雄选的这条路,看似走得慢,实则踩中了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体育从来不是用来“造神”的,是用来让普通人活得更健康、更开心的。
办了17场社区运动会,他说“最好的体育场馆,就是小区楼下的空地”
从2019年到现在,吴文雄牵头办了17场完全免费的社区运动会,从泉州办到厦门,再办到福州,覆盖了23个社区,参与的人从7岁的小孩到82岁的老人,加起来有一万多人,他办的运动会没有任何门槛:不用交报名费,不用有运动基础,甚至不用提前报名,路过看到了想参加就能直接上场,项目全是根据居民的需求定的:之前有个小区的老人爱打门球,他就专门加了门球项目;有个小区外来务工人员多,他就加了搬货折返跑、定点投快递盒这些和大家工作相关的项目。 我去的厦门那场运动会,有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趁午休的间隙过来报了折返跑的项目,跑了第一名,领了两桶5升的食用油,扛在肩上特别开心,他说自己每天爬楼送外卖,腿上有劲,但是长这么大从来没参加过运动会,小时候学校开运动会他因为家里穷买不起运动鞋,从来不敢报名,这次路过看到小区楼下在办比赛,不用报名费,就过来试试。“这两桶油市价一百多呢,这个月的油钱省了,下次我还要带同事过来参加。” 还有个72岁的李奶奶,报了踢毽子的项目,一分钟踢了87个,拿了个保温杯,高兴得逢人就炫耀,李奶奶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踢毽子,后来带孙子忙,就没怎么玩了,这次看到小区办运动会有踢毽子的项目,特意报名,“我孙女说我比他们班的小朋友还厉害,还给我拍了视频发家庭群,大家都给我点赞。” 吴文雄给我算过一笔账:办一场社区运动会,场地用小区的空地,不用花钱,志愿者都是社区里的居民报名,不用花钱,奖品都是找本地的超市拉的赞助,最多也就花几千块钱,效果却比花几百万建个没人去的健身馆好得多。“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搞15分钟健身圈,建了很多漂亮的健身场馆,但是要预约、要收费,很多老人嫌麻烦嫌贵,根本不会去,反而小区楼下的空地,公园的角落,大家吃完饭下楼遛弯就能运动,这才是最好的体育场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总是在喊“全民健身”,但很多人对全民健身的理解跑偏了:觉得要建多少个场馆,要办多少个高端赛事,才叫全民健身,但实际上,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专业场馆运动,而是让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就能找到运动的乐趣:下楼就能和邻居拔河,吃完饭就能在路边踢毽子,带孩子下楼玩就能参加个亲子比赛,没有门槛,不用花钱,想玩就能玩,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被骂“不务正业”的第8年,他活成了体育行业里的“另类”
这些年吴文雄听过不少争议,同行说他“不务正业”,放着体育行业的快钱不赚,天天折腾这些没收益的社区活动,是个傻子;还有网友说他是作秀,“放着好好的教练不当,去讨好老头老太太,就是想博眼球捞钱”。 面对这些质疑,吴文雄从来都不解释,他掏出手机给我翻他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各个社区的居民给他发的消息:“小吴啊,我今天去体检,血压降了5个点,医生说我身体比去年好多了”“吴教练,我家娃现在放学再也不抱着手机玩了,天天跟我去楼下跑两圈”“吴老师,上次运动会我拿了踢毽子的第一名,我孙女现在可崇拜我了,说要跟我学踢毽子”,吴文雄说,这些消息比他当年拿的所有奖牌都珍贵。 “我练了12年举重,拿了十几块奖牌,除了亲戚朋友,没人记得我是谁,但是现在我走到各个社区,大家都认识我,拉着我去家里吃饭,给我塞自己家种的水果,这种成就感,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张口闭口都是“IP”“变现”“消费升级”,好像体育只有和钱绑定在一起才有价值,但吴文雄这样的“另类”,反而让我看到了体育行业真正的底气,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也不是靠多少个年入千万的健身博主堆出来的,是靠无数个在小区楼下跑步的普通人,靠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大妈,靠放学路上踢毽子的小朋友,靠吴文雄这样愿意沉下来,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从业者,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和吴文雄坐在路边的大排档吃沙茶面,风一吹,他脖子上挂的旧奖牌晃了晃,那是2001年全运会的金牌,边角都磨得发亮,他说他现在出门都习惯带着这块奖牌,不是为了显摆自己以前是冠军,是为了给那些不敢运动的人打气:“你看,我以前是拿冠军的,现在也和你们一起在楼下运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只要你想动,哪里都是运动场。” 我看着他蹲在路边吃沙茶面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人最好的样子:见过聚光灯下的高光,也愿意俯下身去,给普通人的生活,添一点运动的乐趣,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永远扎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