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片社区足球场办事,刚走到场边就被一群叽叽喳喳的七八岁小孩吸引了注意力：人群中间站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训练服的男人，正半蹲着给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纠正停球动作，左手扶着小孩的膝盖，右手捏着他的脚踝调整角度，语气软得不像以前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在工体边路横冲直撞的“拼命三郎”，直到场边有接孩子的家长举着手机偷偷拍照，小声念叨“这不是以前国安的王晓龙吗”，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指甲缝里还沾着草屑的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亚冠赛场把韩国后卫晃得站不稳的边路快马。
工体看台上的喊声，是我这辈子最烫的记忆
坐下来聊天的时候,王晓龙第一句话就聊到了2012年国安主场对阵申花的那场中超联赛，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印象最深的一场球。“赛前三天我膝盖急性积液，队医说最好别上场，不然可能加重损伤，我那时候刚在国安站稳脚跟，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直接让队医给我打了封闭，上场前我摸了摸膝盖，都没什么知觉，就想着不管怎么样，今天得把这球拼下来。”
那场球踢到第87分钟还是1:1平，王晓龙替补上场之后沿着边路冲了三次，前两次都被对方后卫撞得摔在草皮上，最后一次他沿着边线连过两个人，瞅准中路卡努特的位置把球传了过去，球刚出脚他就被对方后卫铲飞了，滚了两圈刚爬起来，就听见整个工体的喊声炸了，卡努特把球顶进了球门。“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跟着队友往场边跑，抬头看台上有球迷举着个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小龙冲啊’，字歪歪扭扭的，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混着汗往脖子里流，那时候就觉得，膝盖疼成什么样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球员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他们拿着高薪风光无限，却很少有人看见风光背后的代价，王晓龙膝盖上现在还留着两道长长的手术疤，他说自己职业生涯里前前后后打了二十多次封闭，最多的时候一次抽出来小半杯淡黄色的积液，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把冰袋绑在膝盖上熬到天亮。“以前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职业球员吃的就是这碗饭，你站在场上，身后是几万球迷的喊声，你就没有退的道理。”说这话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我好像还是能看见当年那个20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绿色的球衣，在工体的草皮上不要命地往前冲的样子。
脱下职业球衣的那天，我失眠了整三天
2020赛季中甲联赛结束之后,34岁的王晓龙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最后一场球踢完，队友们都收拾东西走了，我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两个多小时，把穿了整个赛季的球衣叠了又叠，队徽的位置我摸了十几遍，以前总觉得退役离我远得很，真到这一天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做好准备。”
退役之后的王晓龙收到了大把邀约：有平台找他做体育主播，开的年薪比他当球员的时候还高；有中甲俱乐部找他去当助理教练，不用跟队训练，只要偶尔去给队员讲讲战术就行；还有朋友拉他一起做足球周边的生意，说稳赚不赔，他犹豫了小半年，不知道该选哪条路，直到那年冬天回山东老家看自己的启蒙教练，才找到了方向。“我教练那时候70多了，在体校带小孩踢球，大冬天的，小孩们穿着破破烂烂的球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场上跑，教练跟我说，现在好多家长想送小孩踢球，但是找不到靠谱的教练，外面好多青训机构的教练，连停球的动作都教不对，就想着赚快钱，我那天站在土场边上看了半小时，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我接触过不少退役的职业运动员,很多人退役之后都想往“高处”走，当管理层、做网红、赚快钱，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往下走，去做最基础的青训，我问王晓龙会不会觉得可惜，他摇了摇头：“我小时候踢球的时候，走3公里去体校，冬天鞋子湿了脚冻得长冻疮，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好教练带我，有个好场地踢球，我得高兴死，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为什么不做？职业球员的身份是光环，不是包袱，我从足球里拿了这么多东西，也该往回补补了。”
教小孩踢球，比我踢10年职业联赛还累，但爽
王晓龙的青训营就开在东坝的这个社区球场里,收费比市面上的青训机构低一半还多，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直接免学费，只要孩子喜欢踢，随时能来，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是送外卖的，每天放学之后就蹲在球场边写作业，等爸妈下班，看别的小孩踢球看的眼睛都直，但是不敢过来，王晓龙注意到他之后，特意拿了一套全新的球衣球鞋过去找他，说“以后写完作业就过来跟大家一起踢，不用交钱”。
现在浩浩是他带的U8队的主力前锋,今年夏天拿了北京社区青少年联赛的U8组铜靴，领奖那天，浩浩刚拿到奖牌就跑下台塞给了王晓龙，奶声奶气地说：“王导，这个给你，我以后要踢进国安，跟你以前一样。”王晓龙说他当时拿着那个塑料做的奖牌，比当年拿中超最佳新人的时候还激动，“我踢了十几年球，拿过不少奖，就这个奖牌，我现在摆在我家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比什么都金贵。”
教小孩踢球远没有想象中容易,以前王晓龙当职业球员的时候，有队务管装备、管场地、管饮食，现在他什么都得自己来：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画线，给小孩准备常温的饮用水，夏天晒得后背掉皮，冬天冻得手通红，碰到小孩调皮捣蛋摔了碰了，还得挨个跟家长解释，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质疑他，说“你这么大的球星，怎么天天教我家孩子传球停球，不教他们踢比赛拿成绩？我花了钱是来让孩子拿奖的，不是来练基本功的”。
王晓龙当时没生气,把那个家长拉到场边，挽起裤腿给他看自己膝盖上的伤疤：“我17岁的时候，教练为了让我出成绩，让我每天加练两个小时射门，根本不管我动作对不对，结果膝盖受了伤，做了第一次手术，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基础打牢了再谈成绩，我职业生涯能多踢5年，我教小孩，首先是让他们不受伤，爱上踢球，其次才是成绩，要是为了拿奖把小孩身体练坏了，我这个教练就太缺德了。”
我特别认同王晓龙的这个观点,现在国内的青训太浮躁了，太多机构为了赚快钱、出成绩，让十几岁的小孩练成人的战术，过量训练透支身体，甚至为了赢球教小孩假摔、恶意犯规，看起来好像短期内出了成绩，实际上毁了一批又一批的好苗子，像王晓龙这样真正踢过职业联赛、知道职业道路上哪些坑不能踩的人，愿意沉下心来做这些慢功夫，其实比他当年踢进多少个关键球都有意义。
我这辈子都跟足球绑定了，没别的想干的
现在王晓龙的青训营已经有一百多个小孩了,他还拉了几个以前的队友一起，每周三下午免费给社区的退休老人上足球课，教他们踢养生足球，他总说足球不是只有年轻人能踢，谁都能感受到踢球的快乐，上个月他组织了一场“亲子足球赛”，小孩跟家长组队踢，他当裁判，场边的笑声盖过了远处的车声，他说那天自己站在场上，突然就明白了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以前我踢球是为了赢，为了拿冠军，为了听球迷的喊声，现在我觉得，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踢球的快乐，比赢球还重要。”
上个月国安主场比赛,王晓龙特意买了票去看，刚坐下没两分钟，旁边的球迷就认出来他了，整个看台的人都转过头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给大家鞠躬，散场的时候有个00后的小男孩跑过来找他签名，说“我爸以前特别喜欢你，我现在就在你的青训营踢球，我以后也要踢进国安”，王晓龙说那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足球生命好像在这些小孩身上延续了，“我当年没有实现的愿望，比如踢进世界杯，说不定这些小孩里有人能实现，我就好好当他们的垫脚石，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就够了。”
聊天快结束的时候,又到了训练时间，王晓龙跟我道别之后就跑回了场边，吹哨让小孩们集合，夕阳落在他的背上，他身边围着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球衣背后印的号码都不一样，但是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我想起之前问过他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规划，他说没想那么远，就想把现在的青训营办好，等以后攒够了钱，再建几个免费的足球场，给那些没有条件踢球的小孩用，“我这辈子就跟足球绑定了，没别的想干的，能干到什么时候就干到什么时候。”
很多人总说中国足球看不到希望,但是我每次看到王晓龙这样的人，就觉得希望其实就在眼前：它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也不是什么天价引进的外援，而是一个踢了半辈子球的退役球员，愿意沉下心来在社区球场里，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小孩踢球，是一群热爱足球的普通人，愿意为了这项运动踏踏实实地做实事，只要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中国足球的未来，怎么会没有希望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