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夜,我挤在楼下满是油烟味的夜宵摊里,周围坐满了穿著各色球衣的人,桌子上堆著吃空的烤串签子和冒著泡的啤酒瓶,比赛结束阿根廷夺冠的瞬间,老板突然把音响调到最大,《生命之杯》的鼓点刚响第一声,半条街的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跟著唱了起来:“Go, go, go! Ale, ale, ale!” 有光著膀子的大叔拍著桌子打拍子,有穿著梅西球衣的小姑娘举著旗帜蹦跶,连我旁边坐的、全程没说过几句话的社恐小伙子,也红著脸跟著哼。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所谓的足球圣歌,从来不是赛场上可有可无的背景音,更不是国际足联用来撑场面的官方宣传品,它是刻在几代球迷DNA里的声音开关,只要旋律一响起,不管你多大年纪、来自哪里、支持哪个球队,那些和足球有关的滚烫记忆,会瞬间全部涌上来。
每一首传世的足球圣歌,都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坐标
我对足球圣歌最早的记忆,是1998年法国世界杯的《生命之杯》,那时候我才6岁,我爸每天下班都把我带到他单位,和十几个同事挤在办公室那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前看球,里奇·马丁的歌声一出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跟著跺脚,桌上的啤酒杯震得叮咚响,地上扔满了花生壳和啤酒瓶盖,我站在我爸腿上,虽然不知道大家在激动什么,也举著手里的橘子跟著喊“Go go go”,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一群人的快乐,能这么热烈。
真正让“足球圣歌”这四个字刻进我记忆里的,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那首没有歌词的纯电子乐主题曲,那首曲子的旋律一出来,我瞬间就能想起千禧年夏天的味道:学校小卖部的收音机整天回圈放这个调子,放学路上男生们踢著矿泉水瓶,嘴里都哼著那个带点金属感的旋律;我们班特意停课半天看中国队和哥斯达黎加的比赛,所有人脸上都贴著国旗贴纸,前半节课大家还在喊,下半场0比2落后的时候,前排的女生把贴纸揉成团,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学校广播突然放了这首《足球圣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虽然那之后我们等了20年才等到国足再进亚洲杯八强,但只要这个旋律一响,我还是能瞬间想起那个塞满了人的教室,窗外的蝉鸣,和大家脸上又难过又不服气的表情。
后来的每一届世界杯主题曲,都成了我人生不同阶段的坐标:2006年《生命之巅》响起的时候,我正蹲在高中食堂的电视前,看著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然后落寞地走下赛场,身边的法国球迷同学把饭碗砸在了桌子上;2010年《Waka Waka》的非洲鼓点响起来的时候,我和大学室友挤在宿舍的小桌子前,看到伊涅斯塔加时赛绝杀,整个宿舍楼的男生都在拍阳台喊“西班牙牛逼”,我们宿舍四个人凑钱买了一箱啤酒,喝到凌晨三点;2018年《Live It Up》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工作半年,和同事在公司的会议室熬夜看球,第二天带著黑眼圈上班,还偷偷把手机铃声改成了这首歌;2022年《Hayya Hayya》响起来的时候,我在方舱里隔离,有个穿梅西10号球衣的小伙子拿出个粉色的蓝牙音箱放歌,整个舱里不管是不是球迷,都跟著打拍子,那时候大家已经关了十几天,情绪都很低落,但那首歌响起来的瞬间,所有人脸上都有了笑。
你看,我们记住一首足球圣歌,从来不是因为它的旋律有多高级,作词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它响起的那个瞬间,刚好是我们人生里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刚好有一群人和你一起为了同一件事欢呼、落泪、遗憾、热血沸腾,它就像一个时光书签,一打开,就能把你拉回那个闪闪发光的夏天。
足球圣歌从来不是背景音,是普通人最直白的情绪出口
很多人觉得足球圣歌是属于世界杯、属于球星、属于几万人的大球场的,但我始终觉得,它更多时候是属于普通人的,是我们表达情绪最直白的出口。
我大三那年,我们院足球队踢校联赛决赛,我们的主力中后卫阿凯前一天晚上接到电话,说奶奶突发心梗去世了,我们都劝他回去,他摇了摇头说“奶奶以前最喜欢看我踢球,我踢完这场再回去”,那场比赛我们踢得特别艰难,常规时间1比1平,最后点球大战赢了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冲进球场抱在一起,不知道谁先起头唱了《Ole Ole Ole》,大家唱著唱著就看到阿凯蹲在地上哭,我们围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唱,没有说话,就只是唱歌,那时候我们都知道,所有的安慰、喜悦、遗憾,都在这首歌里了,后来阿凯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歌,感觉奶奶那天就在看台上,也跟著我们一起唱。
我有个朋友阿泽,是十几年的利物浦死忠,他手机的铃声、家里的闹钟,全是利物浦的队歌《你永远不会独行》,去年他开的外贸公司亏了几十万,把车卖了,女朋友也走了,躲在出租屋里半个月没出门,我给他送吃的的时候,一开门就听见这首歌在回圈放,他眼睛肿得像核桃,跟我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伊斯坦布尔奇迹,半场0比3都能翻回来,我这点事算什么对吧”,后来他找了个销售的工作,攒了半年钱,开了个10平米的小咖啡店,名字叫“安菲尔德的风”,墙上贴满了利物浦的海报,还有他爸年轻时候穿利物浦球衣的旧照片,他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放一遍《你永远不会独行》,上次我去他店里,刚好碰到一个穿利物浦球衣的初中生进来,歌刚好放到副歌部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著哼,后来聊了半节课的时间,从利物浦最近的比赛聊到萨拉赫的状态,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阿泽跟我说,他开这个店,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想给喜欢利物浦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管遇到什么事,听一遍这首歌,就觉得还能再撑撑。
还有个在阿根廷留学的朋友小楠,刚去的时候语言不好,上课听不懂,也没什么朋友,住的地方的邻居都是当地人,平时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后来有个周末,邻居家的老奶奶敲她的门,给她递了一件阿根廷的10号球衣,比划著说晚上有国家队的比赛,一起看,那天阿根廷赢了,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唱《Vamos Argentina》,小楠虽然不会唱歌词,但旋律听了两遍就会了,跟著大家一起哼,老奶奶还给她递了热乎乎的马黛茶,从那之后她经常跟邻居一起看球,西语进步得特别快,去年世界杯阿根廷夺冠的时候,她在大街上被不认识的人抱起来泼啤酒,头发全湿了,还跟著大家一起扯著嗓子唱歌,她跟我说:“那时候我才明白,足球圣歌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你不需要会说当地的话,只要能跟著一起唱,大家就是一家人。”
跨越语言和国界的足球圣歌,藏着最朴素的人类共鸣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为什么现在的世界杯主题曲不如以前的经典了?是不是足球圣歌已经死了?” 每次看到这种说法我都想笑,其实不是现在的歌不好听了,而是90年代、00年代的那些歌里,藏著我们的青春而已,对于现在的10后来说,2022年的《Hayya Hayya》就是他们的《生命之杯》,等他们二十多岁的时候,听到这首歌,也会想起2022年的冬天,和爸爸妈妈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世界杯的日子。
在我看来,足球圣歌之所以能跨越语言、国界、年龄,成为所有人的共同记忆,本质上是因为它足够简单,也足够真诚,它没有晦涩的歌词,没有复杂的旋律,所有的内核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热爱、勇气、团结、永不放弃、对胜利的渴望、对兄弟的义气,它从来不是给精英阶层在音乐厅里欣赏的艺术品,它是给夜宵摊里光著膀子的大叔、给学校球场上踢矿泉水瓶的小孩、给出租屋里失意的年轻人、给方舱里隔离的普通人听的,它和我们最朴素的喜怒哀乐绑定在一起,所以才能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记得世界杯决赛夜那天,我问夜宵摊的老板,为什么突然想起放《生命之杯》,他指了指旁边坐的、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儿子说:“这小子今年第一次看世界杯,听了几遍《Hayya Hayya》就会唱了,我把以前的老圣歌都放一遍,给他留个念想,等他以后长大了,听到这些歌,就能想起今年和他爹一起看球的日子。”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足球圣歌的本质,从来不是一首歌那么简单,它是我们青春的注脚,是我们和朋友、和家人、和素不相识的同好之间的情感纽带,是我们普通人对热爱最具象的表达,只要还有人在空地上踢矿泉水瓶,还有人熬夜和朋友一起看球,还有人为了一场比赛的输赢哭和笑,就永远会有新的足球圣歌诞生,永远会有新的记忆,被刻进下一代人的DNA里。
就像那天夜宵摊的歌声,从《生命之杯》唱到02年的《足球圣歌》,再唱到《Waka Waka》,最后唱到《Hayya Hayya》,不管是60后的大叔,还是00后的小孩,都能跟著哼几句,晚风裹著烤串的香味吹过来,大家举著啤酒瓶碰在一起,我想,这大概就是足球圣歌存在的意义:它让我们知道,不管我们来自哪里,不管我们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只要我们心里还有对热爱的执念,我们就永远不会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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