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哈尔滨道外区的公益冰场采访,那天零下28度,风吹在脸上像被小刀子反复刮,冰场边上的铁皮值班室暖气管子还漏风,我刚站了十分钟脚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看见穿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膝盖上补着蓝布补丁的邱国栋,刚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完冰鞋带,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皱着眉揉了两下,转头就对着冰场吼:“穿红棉袄那小子!别插兜滑!摔了脸先磕冰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邱国栋,和我想象里“前国家队短道速滑教练”的身份完全搭不上边:手上长满了冻裂的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擦冰刀留下的锈迹,随身挎的帆布包磨得起了球,掏出来的东西不是战术本,是给小孩准备的水果硬糖、碘伏棉片,还有好几块补护具用的海绵,他从22岁受伤退役当基层教练算起,在冰面上已经待了30年,带过省队队员、国家队冬奥冠军,现在又回到了最普通的民间冰场,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就跟冰绑死了,在哪儿滑不是滑,能多带几个孩子爱上冰,比拿多少金牌都踏实。”
摔出来的第一块省运会金牌:我不是伯乐,是给孩子递护具的人
邱国栋的教练生涯是从佳木斯体校的半露天冰场开始的,2000年他刚从省队退役,因为训练时半月板撕裂,连全运会的赛场都没站上就被迫退役,身边人都劝他转行做点轻松的生意,他偏要去体校当教练,每个月工资才800块,冬天冻得手连笔都握不住。
他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赵一航的小孩,现在是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青年队的教练,每次回哈尔滨都要先去邱国栋家蹭饭,邱国栋说第一次见赵一航的时候,那孩子才10岁,穿的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扒着冰场的铁丝网看别人滑,他爸妈是菜市场卖冻鱼的,每天收摊晚,他就背着书包在冰场边写作业,写累了就看别人滑,邱国栋观察了他三天,发现这孩子平衡感特别好,看别人滑两遍,自己在地上比划就能模仿个七八分,他过去问“想不想进来滑”,小孩头点得像拨浪鼓,又小声说“我没钱交学费”。
邱国栋当天就给赵一航免了所有训练费,还把自己以前用的旧冰刀改了改给他穿,那时候冰场条件差,没有室内冰,冬天最冷的时候冰面硬得像石头,赵一航刚开始练的时候天天摔,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旧的结痂还没掉,新的伤口又冒出来,邱国栋每天都在包里装着碘伏,训练完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帮小孩挨个擦药,有一次赵一航练弯道摔出去三米远,胳膊划了个大口子,邱国栋背着他往医院跑,零下二十度的天,跑了两公里,棉袄里面的秋衣全湿透了。
2010年省运会短道速滑500米决赛,赵一航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第一件事就是跳下来把金牌挂在邱国栋脖子上,哭着说“邱叔,这金牌是你的”,邱国栋那天也哭了,他自己当年因为受伤没拿到的省运会金牌,被自己带的小孩拿回来了。
我问过邱国栋,好多人说基层教练是伯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挖苗子?他摇了摇头说:“哪儿有什么伯乐啊,我就是个给孩子开门、递护具的人,好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冰刀护具一年要花好几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我就不信这个邪,这么多年我免过学费的孩子少说也有几十个,不是我多伟大,是我知道要是我那天没喊赵一航进来滑冰,他现在可能就在菜市场跟他爸妈卖冻鱼,一个好苗子就这么埋了,体育的公平从来不是从国家队的赛场开始的,是从基层冰场那扇门,愿不愿意给穷孩子留一条缝开始的。”
国家队的1200天:领奖台的背面,是更多没被看见的眼泪
2018年平昌冬奥会结束之后,邱国栋被调到国家短道速滑队当助理教练,负责梯队队员的基础训练,一待就是1200天,全程参与了北京冬奥会的备战,我们聊到北京冬奥的时候,他没有先提武大靖拿金牌的高光时刻,反而先说起了一个叫孙晓晓的小队员。
孙晓晓那时候才19岁,是接力队的备选队员,备战期间训练特别拼,每天都比别人多练一个小时,本来队里已经考虑让她进冬奥接力的大名单了,结果离冬奥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她过弯道的时候和队友相撞,脚踝骨裂,直接错过了家门口的冬奥会,邱国栋说他去医务室看孙晓晓的时候,小姑娘把脸埋在被子里哭,连肩膀都在抖,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邱指导,我是不是再也滑不了了”,邱国栋当时没说什么大道理,从包里掏出来两个冻梨——那是他知道孙晓晓爱吃,特意从哈尔滨老家带过来的,跟她说:“你才19岁,下一届冬奥你才23,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就算滑不了奥运,你这辈子滑过冰,拼过这一次,就比大多数人强。”
后来2023年亚冬会,孙晓晓作为接力队的主力拿到了金牌,领奖之后第一个给邱国栋发视频,举着金牌哭,邱国栋对着手机也掉眼泪,他说那时候国家队里像孙晓晓这样的队员太多了,大家只看到领奖台上站的三个人,看不到背后有几十个队员,一样每天练到浑身疼,一样把护具磨穿好几套,一样为了一个上场的机会拼好几年,最后可能连赛场的边都摸不到。
他说武大靖备战北京冬奥的时候,每天加练的那一个小时,他基本上都在边上陪着,武大靖的护膝三个月就磨穿一套,海绵碎成渣了还舍不得换,邱国栋就自己找海绵给他补,前前后后补了三次,北京冬奥男子短道速滑混合接力拿金牌的时候,邱国栋在后台哭,身边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是为金牌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起了武大靖手上冻得流脓的冻疮,想起了孙晓晓摔断的脚踝,想起了好多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队员,在训练场上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的样子。
“我现在最烦别人说‘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邱国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重,“什么叫成功?拿金牌是成功,那些练了十年没上过大赛,但是一直没放弃的队员,就不算成功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没拿到奖牌的人,他们流过的汗、受过的伤,一样是体育的一部分,我们不能只盯着领奖台上的人鼓掌,也要给那些摔了无数次还能站起来的人,竖个大拇指。”
回到基层的5年:体育从来不是“拿金牌”的捷径
2019年邱国栋主动申请从国家队退了下来,回到哈尔滨搞公益冰雪培训,他自己掏腰包租冰场、买冰鞋,专门收普通家庭的孩子,学费全免,只要孩子喜欢滑冰都能来,这五年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家长,有带着孩子来第一句话就问“练多久能拿一级运动员证?能不能保送985”的,也有觉得“滑冰耽误学习,练两年就得停”的。
去年有个做生意的家长带着儿子来找他,一见面就塞给他一张购物卡,说“邱指导,我不差钱,你就好好带我儿子,争取两年拿一级证,到时候保送清华北大,我给你包个大红包”,邱国栋当时就把卡推回去了,跟他说:“你要是奔着保送,就别送我这来,我这里不教怎么拿证,先教怎么摔了不哭、怎么给对手鼓掌、怎么接受自己可能赢不了,你家孩子要是不喜欢滑冰,你逼他练十年也没用,就算最后拿了证,他一辈子恨冰,有什么意义?”
他现在冰场里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8岁,妈妈去年带他来的时候,孩子连跟人对视都不敢,一说话就哭,邱国栋也不逼他滑,每天就陪着他在冰上站着,站累了就扶着他慢慢走,摔了就陪着他一起爬起来,就这么练了半年,浩浩现在能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滑接力了,上个月参加哈尔滨市的青少年冰雪趣味赛,拿了个参与奖,下台的时候举着奖状跟妈妈说“我赢了”,他妈妈当场就哭了,拉着邱国栋的手说不出话。
“现在好多人把体育当成敲门砖,当成上名校的捷径,我觉得这是把体育看小了,”邱国栋跟我说,“你说练滑冰能给孩子带来什么?可能他一辈子都拿不到金牌,也保送不了名校,但是他从小摔了无数次都能自己爬起来,长大了遇到挫折就不会轻易认输;他从小跟队友一起练接力,就知道什么叫团队合作;他从小赢过也输过,就知道胜败是常事,没必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活不下去,这些东西,比一张一级运动员证、比一块金牌,值钱多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成绩,是育人啊。”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天已经快黑了,冰场上的小孩还在滑,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得很,邱国栋站在冰场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器,时不时喊两句注意动作,脸上冻得通红,却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想再多撑几年,多带点孩子滑冰,以后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就能穿上冰鞋在冰上玩。
那天离开冰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之所以能有那么多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从来不是因为有几个天才运动员,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邱国栋这样的基层教练,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冰场里,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在孩子摔疼的时候递上一块糖,在所有人都盯着金牌的时候,愿意停下来等等那些跑得慢的孩子,他们站在光的背面,却托举着无数孩子的梦,从小小的冰场,滑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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