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三点半,我攥着被汗浸得发黏的工牌从写字楼逃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刚才改到第八版的活动方案,和领导那句“再调整调整”的评语,口袋里装着上周就充好气的篮球,鬼使神差就拐去了小区刚翻修好的室外篮球场,我本来想着随便投两个篮泄泄愤就行,没想到碰到了那个我之前总在球场边看到的、穿洗得发白的2008年奥运会中国队11号易建联队服的大叔,一下给我打醒了。
「他跳不高跑不快,却把我这个大学院队主力打服了」
我到球场的时候,半场已经有五个人在等组3v3,我刚凑过去问“加我一个呗”,就看到那个穿老国家队队服的大叔坐在场边的石阶上缠护膝,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膝盖上露出来的地方有一道十多厘米的疤,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上面,脚下的驭帅11鞋边已经磨平了,鞋面上还沾着点早上买菜蹭的泥点。 组人的时候刚好我和他一队,对面是三个刚放暑假的高中生,一个个瘦得像竹竿,跑起来带风,我那会还悄悄跟队友嘀咕:“等会咱们多跑两步,大叔估计跑不动,别让他防快攻。” 开场前两个球我连突了两次上篮得分,正得意呢,对面的小孩就上了强度,两个人卡我突破路线,我传了两次球都被断了,比分一下就被反超,我正着急呢,就听到大叔在旁边喊:“把球给我,你往篮下空切。” 我半信半疑把球传过去,就见他背对着比他高小半头的高中生,顶了两下往后撤步,翻身跳投,球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空心落网,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从CBA慢镜头里抠出来的,我当时都看傻了。 接下来的几局我彻底被打服了:他速度不快,但是卡位卡得特别准,我只要往篮下跑,球肯定刚好传到我抬手就能接的位置,不用弯腰不用踮脚,拿起来就能投;他跳不高,但是抢篮板的落点判断得极准,好几次我都以为球要被对面抢走,他就刚好伸手把球拨到我怀里;就连我最引以为傲的三分,那天都被他盖了两个,盖完还笑着跟我说:“小伙子出手前别总盯着篮筐,晃一下再投嘛。” 打了一个多小时,我们队赢了五局,我喘得蹲在地上直咳嗽,大叔只是额头上出了点薄汗,摘了护膝坐在旁边扇风,我凑过去递了瓶水,忍不住问:“叔你以前是不是专业队的啊?打得也太厉害了。” 他接过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膝盖上的疤:“差一点,就差一点。”
「当年差点进省队的他,把小卖部开成了周边球友的“补给站”」
大叔叫老周,今年52,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17岁就能原地扣篮,1998年省队来选人,他是全市第一个被选中的种子选手,连去省队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出发前一周打友谊赛,被对面的中锋撞飞摔在地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好的医疗条件啊,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跟我爸妈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打职业更是想都别想。”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在家躺了三个月,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我爸怕我看着篮球难受,把我所有的球鞋球衣都扔去了垃圾站,我半夜趁他们睡着,偷偷跑出去捡回来,藏在床底下,藏了大半年。” 后来能拄拐走路了,他每天都挪去体校门口的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看了整整三个月,实在忍不住了,就拄着拐站在边线投三分,刚开始投十个能中一个都算运气好,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家,就这么投了半年,他的三分已经能做到十投七中,后来腿慢慢能跑了,他就改打了组织后卫,不用跳那么高,不用冲那么猛,靠传球和投篮就能赢球。 “那时候好多人劝我,说你都打不了职业了,还费那个劲打球干嘛?”老周拧开搪瓷水杯喝了口茶,眼睛弯了起来,“我那时候也想不通啊,觉得我这辈子的意义就是打职业,打不了就白活了,直到后来有次我带厂里的队去打职工比赛,最后一秒投了绝杀,所有队友冲过来抱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爱的根本不是‘打职业’这个名头,是球碰篮筐那一声脆响,是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感觉,是和队友击掌的时候手心沾的汗,这些东西和我能不能扣篮、能不能进省队,一点关系都没有。” 后来老周待的机械厂倒闭,他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水卖零食,专门给打球的人准备了免费的凉白开,柜台底下放着三个备用篮球,谁忘带球了直接拿了用就行,周末有空他还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教了快十年,送了三个小孩去体校,去年还有个他教的小孩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篮球专业,专门给他送了一大袋喜糖,他把糖摆在小卖部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掏出来说“这是我学生给的”。 “我这辈子没圆的职业梦,能帮小孩们圆就挺好,”老周说着指了指场边正在学运球的小胖子,“你看那个小孩,上周还拍不住球呢,现在已经能连续运二十个了,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我们好像总在给“体育热爱”设门槛,却忘了它本来的样子」
那天和老周聊完,我突然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我大二那年打院赛决赛,最后一秒被对面绝杀,我当场把球衣摔在地上,觉得自己连个院赛都打不好,根本不配说喜欢篮球,之后整整半年我都没碰过球,走到球场边都绕着走;我姐去年报了个瑜伽班,练了三个月还不能下腰,被同事笑话“花那冤枉钱干嘛,练了也没用”,她直接把剩下的课全退了,再也没去过;我之前刷短视频,看到有人拍小区里的大爷打乒乓球,评论区全是冷嘲热讽:“这水平也好意思发出来?我上我也行”“打了几十年就这水平,别丢人脸了”;还有人晒自己第一次跑五公里的记录,配速6分多,底下有人评论“跑这么慢还好意思打卡?我跑五公里都进20分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总在给“体育热爱”设门槛:喜欢篮球就得能扣篮、能打半职业,不然就是“瞎玩”;喜欢跑步就得能跑全马、配速进4,不然就是“凑数的”;喜欢健身就得练出八块腹肌、蜜桃臀,不然就是“浪费钱”,我们总觉得,只要是喜欢一件事,就必须做到顶尖,不然就不配说自己热爱,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根本不是拿奖、不是拔尖啊。 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叫阿凯,小儿麻痹导致左腿比右腿短三厘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是他特别喜欢踢足球,每次我们踢野球都没人愿意跟他一队,他就自己天天泡在操场练守门,每天扑两个小时球,膝盖摔得全是疤,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后来我们院打联赛,主力门将赛前受伤了,阿凯主动申请当替补,那场比赛他扑了四个单刀,最后我们拿了亚军,他下场的时候整个裤腿都磨破了,膝盖流的血粘在裤子上,他却笑得特别开心,跟我说:“我这辈子肯定进不了国家队,但是我站在门线上的时候,就觉得特别踏实,这就够了啊。” 是啊,为什么不够呢?难道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喜欢体育?只有打职业联赛的人才配说热爱篮球?只有跑全马拿奖金的人才配说喜欢跑步?不是的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 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打一个小时球,不用在乎打得好不好,能把工作的烦心事忘掉,这就够了;你周末去公园跑三公里,不用在乎配速快不快,跑完整个人神清气爽,这就够了;你退休了之后和老伙伴们打打乒乓球羽毛球,不用在乎赢不赢,能活动活动筋骨、和朋友聊聊天,这就够了,这些普通人的细碎热爱,从来都不比职业运动员的梦想低级,反而更鲜活、更有温度。
「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鲜活的底色」
那天我们打球打到快七点,天完全黑了才散,老周拎着他的搪瓷水杯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跟我说:“小伙子明天再来啊,我给你传你最喜欢的45度空切,保证你接得舒服。” 我抱着球站在球场上,风一吹,下午改方案的烦躁、被领导批评的委屈,全都散得一干二净,我之前总觉得,人生得做出点成绩才算不白活,工作要升到管理层才算成功,打球要拿冠军才算厉害,喜欢什么东西就要做到最好才算热爱,但是那天和老周聊完我才懂,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现在大家总在聊“体育产业”“职业联赛”“奥运金牌”,我们的目光总盯着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却忘了支撑起整个体育世界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是每天早上六点在公园跑步的大爷大妈,是下班之后挤时间去球场打球的上班族,是周末吵着要去学轮滑的小朋友,是在广场上组队打排球的阿姨,是像老周这样打了半辈子球、没拿过什么大奖,却依然每天乐呵呵出现在球场的普通人。 这些人的热爱不需要奖状证明,不需要别人认可,不需要“上档次”,他们在运动过程中得到的快乐、健康、满足,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走回家的时候路过老周的小卖部,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擦那个已经磨得掉皮的篮球,柜台上摆着那个小孩送的喜糖,收音机里放着CBA的比赛解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特别舒服,我想明天我肯定会早早来球场,说不定还能跟他学两招翻身跳投呢。 毕竟啊,喜欢打球就去打,哪有那么多“配不配”,开心最重要,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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