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温州苍南采访,在县城边缘一个改造过的旧仓库武馆里见到柯荣亮的时候,他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压腿,穿的运动服领口洗得发白,右手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格外醒目——那是2001年散打王争霸赛上,被对手的拳套划开的口子,当时缝了四针,他歇了不到三天就重新站上了擂台。
要是把时间往前推20年,没人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擂台上腿法快到看不清、被解说员喊作“鬼脚七”的散打名将,会在46岁的年纪,守着一个县城武馆,跟一群半大孩子耗着,那天他刚给小孩上完课,坐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跟我抽烟,风把他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很多老队友见了我都说可惜,说我当年要是走商业路线,现在早就身家千万了,我倒觉得没啥可惜的,我打了一辈子拳,总得给散打留点根对吧?”
擂台上的“鬼脚七”:我那时候打拳,就是想挣口气
柯荣亮的习武之路,说起来全是苦出来的,他是苍南本地农村孩子,小时候调皮捣蛋出了名,爬树掏鸟、跟人打架是家常便饭,家里父母管不住,14岁那年把他送到了温州当地的业余武校,想让教练收收他的性子。
刚进武校的时候教练并不看好他,说他腿太长、重心不稳,练散打天生吃亏,同期的学员里他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你说我不行,我偏要行给你看。”柯荣亮跟我说起当年的事,眼睛还亮,“别人早上6点出操,我5点就起来绕着操场跑5公里;别人每天练100组鞭腿,我练300组,练到最后腿抬不起来,下楼梯都是扶着墙走,冬天鞋子磨破了漏风,脚趾头冻得流脓,我就裹两层塑料袋接着练。”
那股不要命的劲,终于让他在1997年被选进了浙江省散打队,2000年第一次站上全国散打王争霸赛的擂台,就打出了名气,我后来翻到过那场比赛的老视频,他对阵的是当时已经成名的“截浪手”谢尚夫,前两个回合双方打得难舍难分,第三回合还剩1分20秒的时候,柯荣亮突然一个转身后蹬,结结实实踹在谢尚夫的胸口,直接把人踹得飞出两米远,护齿都吐在了台上,裁判读秒结束都没站起来,那场比赛之后,“鬼脚七”的外号就传遍了散打圈,后来他接连拿了三次全国散打锦标赛冠军、一次亚锦赛亚军,成了那个散打黄金时代里,浙江散打最拿得出手的名片。
“现在很多人说我们那一代散打运动员是‘糙哥’,说我们只会靠蛮力打比赛,我其实挺不认同的。”聊起当年的擂台生涯,柯荣亮有自己的看法,“我们那时候打比赛,没有现在这么好的保障团队,没有高科技的数据分析,全是一拳一脚拼出来的,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才是中国武术最本真的东西,不是花架子,是真的敢把自己豁出去的底气。”我印象很深的是他说2002年打全国锦标赛的时候,眉骨被对手打开,缝了三针,教练让他弃权,他说“我代表浙江队出来的,不能丢浙江人的脸”,带着绷带就上了场,最后拿了65公斤级的冠军,下场的时候绷带全被血浸透了,那场比赛的奖金是8000块,他一分钱没留,全寄回了家,给腰间盘突出舍不得做手术的妈妈交了手术费。
走下擂台的迷茫:我不想让散打变成只有擂台才有的东西
2007年因为旧伤复发,柯荣亮选择了退役,那时候他面前摆着好多路:有省队的教练offer,有开健身馆的朋友邀他合伙,还有个温州老板开价年薪50万请他当私人保镖,配车配房,待遇好得不得了,他选了保镖的工作,想着来钱快,能让家里过得好点,结果干了不到3个月就辞了。
“真的不适应。”柯荣亮摆了摆手,“老板让我干的根本不是保镖的活,今天陪他去酒局挡酒,明天帮他去要账,我是打拳的,不是耍横的,干不了那个。”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转行的,是2008年跟着老板去当地一个小学做公益的经历,他看到几个五年级的小孩在操场模仿抖音上的武术花活,翻个跟头、耍个花拳就说自己是练家子,连最基本的弓步都站不稳,问他们知不知道散打是什么,小孩说“就是打架用的呗”。
那话像一根针一样扎了柯荣亮一下,他打了十几年拳,拿了那么多奖杯,结果身边的普通人对散打、对武术的认知,要么是花里胡哨的表演,要么是打架的工具,“我当时就想,我打了一辈子拳,不能让大家对散打的误解这么深,散打不是只有擂台上的人才能练的,普通人尤其是小孩,练了好处太多了。”
刚好那时候他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12岁,沉迷网游,叛逆得不行,跟家长顶嘴甚至动手,家里实在管不住,送到柯荣亮那里让他帮忙管教,柯荣亮没让小孩上来就打拳,每天就带着他站半小时桩,跑3公里,练最基础的动作,要求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错了就重来,坚持了3个月,小孩不仅脾气稳了,专注力上来了,学校的成绩从班级倒数追到了中游。“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找到了退役之后最该干的事。”柯荣亮说。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这个选择,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一直停留在“拿金牌”的层面,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算成功,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奖牌,是育人,是把那种不怕苦、不服输、守规则的品质,传到普通人尤其是孩子身上,这才是一个体育项目能长久活下去的根,要是只有专业运动员练,普通人连这个项目是什么都不知道,拿再多金牌也没用。
扎根县城14年:我见过太多被“偏见”耽误的好苗子
2009年,柯荣亮婉拒了所有大城市的邀请,回到了老家苍南,租了个旧仓库改造成武馆,专门教小孩练散打,这一守就是14年。
刚开始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旧仓库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招不到学生,第一天开课只有7个孩子,全是家长管不住的“问题小孩”,学费收不上来,他就去摆夜市卖烧烤,夏天烤串烤得胳膊都脱皮,赚的钱全贴补给武馆交房租,给孩子买护具。“那时候很多人说我傻,放着大城市的钱不赚,回县城遭这个罪,我没往心里去,我知道县城的孩子更需要我。”柯荣亮说。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叫林宇的16岁男孩,去年刚拿了浙江省青少年散打锦标赛48公斤级的季军,他左腿有点轻微的跛,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的后遗症,林宇跟我说,他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小时候因为腿的问题特别自卑,被同学欺负也不敢吭声,家里人本来不让他学武,说浪费钱还容易受伤,柯荣亮知道了之后,免了他所有的学费,每天单独给他加练,给他补营养,练了三年,现在他不仅能上台打比赛,在学校也敢主动帮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柯教练跟我说,练拳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保护想保护的人,我现在特别自信,再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了。”
在柯荣亮的武馆里,第一条规矩不是打拳有多厉害,是武德,要是有孩子用学来的动作主动欺负人,直接就停训,前几年有个家长来武馆闹,说孩子学了散打之后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要柯荣亮给个说法,柯荣亮没辩解,先把孩子叫过来问清楚原因,原来是孩子看到同班的女生被高年级的男生霸凌,上去帮忙才动的手,后来柯荣亮专门开了家长会,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说:“我教你们孩子打拳,第一节课教的就是抱拳礼,先礼后兵,出手是为了保护人,不是欺负人,要是谁敢用我教的东西主动挑事,我第一个收拾他,但是要是路见不平不敢出手,我也不认他这个学生。”从那之后,武馆的孩子从来没有主动挑事的,还有好几个成了学校的“安全小卫士”。
这么多年柯荣亮最遗憾的,就是见过太多被偏见耽误的好苗子,很多家长觉得学武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是“不务正业”,孩子哪怕再有天赋,家长不同意也没办法,为了打破这个偏见,柯荣亮跟武馆所有的孩子约定,只要期末考试成绩下降,就暂停训练,什么时候把成绩补上来什么时候再练,现在武馆里有好几个孩子都是年级前几名,去年还有个学生考上了浙江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我一直跟家长说,练散打不仅不会耽误学习,还能锻炼孩子的专注力和抗挫能力,这些品质,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柯荣亮说。
我不是什么“传奇”,就是个给武术看大门的
现在的柯荣亮,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武馆,带孩子出操,上午教小年龄的孩子基础动作,下午带打比赛的学员对抗训练,晚上10点才锁门回家,46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老茧厚得摸上去都硬,上个月他自掏腰包办了苍南县第一届青少年散打邀请赛,没拉赞助,门票全免,就是想让更多本地人看看,小孩练散打是什么样的,当天来了好多人,有个退休的老武术家看完比赛拉着他的手说:“我以为温州现在没人练真东西了,没想到你还在守着。”
之前有好多人劝他去杭州、上海开分馆,说凭他的名气,一年赚个几百万不成问题,他都拒绝了。“大城市不缺我这么个教练,但是苍南的孩子缺,我要是走了,很多小孩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接触真正的散打了。”柯荣亮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手机壳,是2001年散打王领奖台的合影,磨得都快看不清脸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当年是什么传奇,那些成绩都是过去的,现在我最骄傲的事,就是我教出来的孩子,有的拿了省冠军,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健身教练,都走正道,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这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武馆的时候,夕阳刚好透过仓库的玻璃窗照进来,柯荣亮站在训练场中间,给一群五六岁的小孩上启蒙课,教他们抱拳礼,嘴里喊着“左手为掌,右手为拳,掌是礼貌,拳是本事,习武先习德,记住没有?”小孩们奶声奶气地喊“记住了”,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
我突然就想起网上有人说,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而在无数个县城的体育场、少年宫、旧仓库里,在柯荣亮这样愿意沉下心扎根基层的体育人身上,他们没有流量,没有天价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正是因为有他们在,我们喜欢的那些体育项目,才不会变成只能在屏幕里看到的表演,才会真的长在土地里,一代一代传下去,柯荣亮总说自己就是个给武术看大门的,可在我眼里,他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守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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