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特意挑了一个周四的下午去重庆市一中蹲点,刚进校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撞了个满怀:离放学铃响还有5分钟,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有男生抱着篮球踮脚往操场望,跑道上田径队的姑娘们穿着短钉鞋哒哒地跑过,栏架旁的教练举着计时器喊“再快0.1秒今晚就给你们加凉虾”,连旁边香樟树下坐着背单词的姑娘,都时不时抬头瞟两眼篮球场的对抗赛。
我这次来是为了找去年刷屏重庆家长圈的那个姑娘:林晓雨,去年拿了重庆市中学生田径锦标赛女子100米栏的冠军,同时高考考了621分,被武汉大学新闻系录取,很多人说她是“天赋型选手”,但在重庆一中待了三天我才发现,她哪里是个例,这所建校快90年的名校里,藏着太多像她一样“两条腿走路”的孩子:有拿了全国青少年羽毛球赛亚军还考了650分去了北大的学霸,有练了三年铁人三项现在在中科大读核工程的学长,还有刚上高二就拿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模考稳定在年级前50的小姑娘。
很多人问,重庆一中作为重庆家长挤破头都想进的TOP级中学,不好好抓成绩搞什么体育?待了三天我才懂,他们搞的哪里是体育,是给孩子的人生打底子。
下课铃先冲操场,是重庆一中学子心照不宣的“暗号”
在重庆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下课铃响之后,想去操场的学生随时可以走,没有老师会拦着你说“先把这道题讲完”。
我蹲点的第一天就撞见了件有意思的事: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离下课还有两分钟,靠窗的几个男生已经把篮球塞到了桌肚底下,脚都伸到了过道里,老师瞅见了也没生气,笑着敲了敲黑板:“最后一道题我下节课再讲,要去占场的赶紧走,晚了只能去坡下那个破场地了啊。”话音刚落,几个男生抱着球就窜了出去,剩下的学生哄堂大笑。
重庆的夏天动辄40度,操场的塑胶地踩上去都发烫,但我当天数了数,放学之后留在操场运动的学生至少有三百人:有打半场的男生,有练羽毛球的女生,有绕着跑道慢走背单词的高三学生,还有不少老师也混在学生堆里打球,那个数学老师就是场边的常客,三分球特别准,学生都叫他“三分张”,每次他下场打球,场边都围满了人,进个球欢呼声比校队打比赛还大。
林晓雨跟我说,她高一刚进田径队的时候,班主任其实也犹豫过:她当时的成绩是年级前80,正常冲清北都有希望,万一训练耽误了学习怎么办?后来班主任特意跟着她去训练场蹲了两天,看她跨栏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拍了拍灰就接着跑,连眼泪都没掉,当天晚上就找她谈了话:“训练你可以去,我跟你把晚自修的时间调开,最后一节你先去练,回来我单独给你补20分钟的课,但是咱得说好,成绩不能掉出前100,能做到不?”
后来林晓雨真的做到了:夏天40度的天,她每天雷打不动训练两个小时,腿磕在栏架上缝了三针,也只歇了三天就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训练场,班主任怕她营养跟不上,每天都从家里带骨头汤给她喝,有时候她训练晚了,班主任还会帮她留着食堂的热饭,去年她拿了市锦赛100米栏冠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墙上:“老师你看,我没耽误学习也没耽误训练,这奖牌有你一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校把“不许占用学习时间搞体育”挂在嘴边,也见过太多喜欢运动的孩子被老师说“不务正业”,但在重庆一中,“去操场运动”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偷偷摸摸的事,甚至是被老师鼓励的事,就像“三分张”跟我说的:“你让孩子在操场跑半个小时,回来坐那学习两个小时,比他在书桌前坐三个小时走神效率高多了,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体育不是特长生的专利”,这是刻在重庆一中骨子里的共识
很多人对名校搞体育的印象,就是抓几个体育生冲成绩、拿奖牌,普通学生的体育课说占就占,但重庆一中偏偏反着来:体育生的成绩要抓,普通学生的体育更要抓,在这所学校,没有“体育是特长生的事”这种说法。
学校的规定写得明明白白:从初一到高三,每周3节体育课,任何老师不得占用;每天30分钟大课间,除了必要的跑操,学生可以自由选择运动项目:羽毛球、篮球、瑜伽、飞盘、武术,甚至还有专门的跳绳社团、马拉松社团,学校还专门建了室内体育馆,怕下雨的时候学生没地方运动,除此之外,学校还开了专门的运动健康课,不教你怎么练考试项目,就教你怎么预防运动损伤、怎么制定适合自己的健身计划、怎么看心率表调整运动强度,连运动后怎么拉伸、怎么补充营养都讲。
陈默是我在重庆一中认识的另一个孩子,刚上高一的时候他182的身高,187斤,跑1000米要6分20秒,每次体育课都躲在树荫底下玩游戏,连体育老师喊他都装没听见,后来李教练发现他总在网上看运动康复的视频,课间还总帮崴脚的同学揉腿,就特意找他聊天:“我这有本运动解剖学的书,你要是愿意跟着我练体能,我就把书借你,还教你怎么给队员做康复按摩,怎么样?”
陈默当时就答应了,一开始他跑200米都喘得直咳,李教练也不催他,就陪着他走,慢慢加量,每天晚自修前陪着他跑3公里,食堂吃饭的时候还盯着他不让他喝可乐吃炸鸡,一年下来他瘦了42斤,1000米能跑3分20秒,去年还参加了重庆半程马拉松,跑了1小时47分,现在他高三,模考稳定在年级前180,打算考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人体科学专业:“我以后想当队医,给国家队的运动员治伤,让他们不用因为受伤提前退役。”
我特意翻了翻重庆一中的体育数据:近5年他们确实拿了27个市级以上体育赛事的冠军,出了8个国家一级运动员、22个国家二级运动员,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另一组数据:学校92%的学生都有至少一个长期坚持的运动习惯,高三学生的体育合格率连续15年100%,毕业生体检合格率比重庆市平均水平高17个百分点。
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教育:不是让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特长生拿奖,而是让每个普通孩子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比起几个金牌,这种惠及所有学生的体育普及,其实要难得多,也有价值得多。
体育教给他们的,从来不是“只能赢”
去年重庆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决赛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重庆一中对南开中学,最后3秒一中还落后1分,队长周宇突破的时候被犯规,站上罚球线,两罚只要进一个就能打加时,进两个就赢,结果第一罚进了,第二罚弹框而出,最后一秒南开抢下篮板快攻打进,一中输了2分。
我当时就在现场,本来以为下场之后周宇会被骂,结果他刚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所有队友都过来抱他,拍他的背说“没关系,你已经拼到最后了”,看台上的一千多个一中学生一起喊“周宇雄起!一中雄起!”,没有一个人嘘他,后来周宇在周记里写:“我练了7年篮球,以前一直觉得赢就是一切,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但是那天我听到看台上的喊声,看到队友过来抱我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体育最珍贵的不是拿冠军,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是哪怕你输了,身边还有一群人站在你这边。”
今年周宇考上了重庆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刚入学就当了新生篮球队的队长,带着队拿了重庆大学新生杯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说,最感谢的就是去年那次输球:“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怕输了,大不了再来一次。”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学校把体育当成“成绩加分工具”,要么就是死命抓体育生的成绩,拿了奖牌就大肆宣传,普通学生的体育课说占就占;要么就是为了应付中考体育,让学生从初一开始就死练那几个考试项目,把体育搞成了另一种应试,但重庆一中不一样,他们从来没把体育当成“加分项”,而是当成“必选项”:他们教孩子跑步,不是为了让他们中考体育拿满分,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只要你多练一点,就能比原来的自己快一点;他们教孩子打球,不是为了拿多少冠军,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团队比个人重要,输了也没关系,站起来再来就好。
离开重庆一中的时候,我碰到了已经退休的王老师,他在一中教了38年体育,今年已经68岁了,每天还会来操场转两圈,看看孩子们训练,他跟我说,以前有家长找过他,说“我们家孩子是要考清北的,浪费时间训练干嘛”,他每次都跟人家说:“你家孩子考清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以后能过好人生对吧?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以后工作遇到挫折了,是能拿解数学题的劲去扛,还是能拿跑3000米的劲去扛?你看那些跑过长跑的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放弃?”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卷成绩,卷分数,很多家长恨不得孩子一天24小时都坐在书桌前学习,连体育课都要报补习班冲满分,但是重庆一中的这些孩子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敌人,反而能给学习赋能,那些在操场上流的汗,那些摔过的跤,那些赢过的比赛、输过的球,最后都会变成你骨子里的韧性,变成你面对困难的时候敢说“再来一次”的勇气。
什么是最好的教育?不是把孩子教成只会考试的机器,是教他们有健康的身体,有强大的内心,有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有跟伙伴并肩作战的义气,这些东西,书桌给不了,试卷给不了,但是操场可以,而重庆市一中,早就把这个道理,藏进了每一节体育课里,藏进了每一次下课铃响之后冲向操场的脚步里,藏进了每一个孩子的青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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