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上海普陀区宜川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被36度的太阳烤得发烫,塑胶地面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我隔着半条街就听见了哨子声和小孩的吵嚷声,穿着洗得发白的华东师大男篮队服的朱正宇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护膝的小男孩系鞋带,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被晒得发烫,他时不时要抬手蹭一下额头上的汗,避免汗滴进眼睛里,旁边拎着保温桶的老奶奶看见我举着相机,主动过来搭话:“你是来采访小朱教练的吧?他可真是个好人,我家孙子以前连门都不愿意出,现在天天盼着来上他的课。”
我认识朱正宇三年,他不是什么拿过金牌的职业运动员,也不是体育行业里呼风唤雨的创业者,只是个扎根社区8年的普通篮球教练,但在我心里,他是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从业者。
从CUBA淘汰名单里走出来的“社区球王”
朱正宇的篮球梦,20岁那年就碎过一次。
当年他是华东师大男篮的主力后卫,百米速度11秒7,三分球命中率稳定在40%以上, coach已经跟CBA青年队的熟人打了招呼,只要这届CUBA打进全国八强,就给他推荐试训名额,结果淘汰赛最后30秒,他跳起来抢防守篮板,落地的时候左脚崴了一下,清晰的“咔哒”声盖过了场边的加油声,队医当场就皱了眉: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至少要养一年,以后能不能剧烈运动都不好说。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朱正宇盯着天花板的无影灯,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篮球的缘分已经尽了,出院之后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塞进了储物间的最里面,连体育新闻都不敢看,每天吃完晚饭就晃到社区的旧篮球场,坐在台阶上发呆,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就是那时候他碰见了浩浩,当时浩浩刚上小学二年级,爸妈离婚后跟着奶奶过,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连学都不想上,天天在球场晃悠,捡别人扔的空矿泉水瓶卖钱,那天朱正宇买了瓶脉动递给他,问他“要不要跟我投两个球?”,浩浩怯生生地点了头,一下午摔了七八次,脸都蹭破了,却笑得停不下来。
“那天他奶奶来接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说这是浩浩半年来第一次笑出声。”朱正宇说到这里的时候,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我那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原来篮球不一定非要打进CBA才有意义啊,我打了十几年球,最开始不就是因为打球开心吗?”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从业者的人生是一条单向道,要么冲到金字塔尖拿冠军,要么就只能转行做别的,但是朱正宇的经历推翻了我这个偏见,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止是竞技层面的胜负,它的社会价值、情感价值,其实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后来浩浩成了朱正宇的第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区初中篮球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拿了区联赛的MVP,特意把奖牌挂在了朱正宇培训班的墙上,背面写着“给我的第一个教练”。
我见过最棒的篮球天赋,是敢站在罚球线的勇气
朱正宇的培训班,跟市面上所有的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都不一样。
别人的招生简章上写的都是“金牌教练执教”“包拿运动员等级证书”“特长生升学绿色通道”,他的招生简章第一句话是“来这里,先学会开心打球”;别人一节课收费两三百,他的课只要8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费,退伍军人、环卫工人的孩子半价;别人收学生先测骨龄看天赋,他来者不拒,哪怕是别人不收的特殊孩子,他也照单全收。
阿明是他3年前收的学生,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男孩,当时阿明爸妈带着他跑了5家培训机构,都被拒了,人家说“这孩子连话都不说,我们教不了”,找到朱正宇的时候,夫妻俩眼眶都是红的,朱正宇当时什么都没说,拿了个软皮球蹲在阿明面前,跟他玩了半小时滚球,当天就把孩子留下了。
前三个月,阿明连球都不敢碰,一碰就哭,朱正宇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他在地上滚球、捡球,从来不说“你要投篮”“你要运球”这种话,直到第三个月的某天,阿明自己拿起球,对着篮筐扔了出去,球擦着篮网掉了进去,他站在原地拍着手笑了快十分钟,场边的爸妈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阿明已经能跟着球队打半场上篮赛了,还会主动给队友传球,每次见到朱正宇,都要跑过来抱他一下。
还有10岁的朵朵,刚来的时候1米4的个子有120斤,在学校被同学起外号叫“小胖墩”,连体育课都不敢上,跑800米要哭三次,朱正宇从来不逼她跑圈,每次训练都让她当“临时裁判”,给大家计分,慢慢的朵朵自己主动要求跟着跑,一年瘦了20斤,现在还是球队的小队长,每次训练前都主动帮着摆锥桶、点人数,上个月学校运动会还拿了800米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给朱正宇发了个视频。
“现在大家都在说天赋,说个子高的、跑得快的才叫有天赋,我不这么觉得。”上次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朱正宇刚给小孩们上完课,手里攥着半瓶冰矿泉水,“我见过最棒的天赋,是阿明第一次敢站在罚球线上投球的勇气,是朵朵跑不动了还能多迈一步的韧性,是输了球还能笑着跟对手握手的底气,这些东西,比投篮准、跳得高重要一万倍。”
我非常认同他的观点,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已经卷得变了味,体育仿佛成了升学的工具,家长砸钱报课,眼睛都盯着能不能拿证书、能不能走特长生路线,却忘了体育教育最本质的目的:是让孩子有一个能伴随一生的爱好,有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一个不害怕输的强大内心,朱正宇教了8年球,没教出过一个职业球员,也没教出过多少特长生,但他教过的孩子,个个都开朗、乐观,敢站在人前说话,敢大大方方的赢,也敢坦坦荡荡的输,这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成果。
守好这片球场,就是守好普通人的体育梦
朱正宇也不是没遇到过坎,前年社区发通知,说这个旧篮球场要改成停车场,缓解小区停车难的问题,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朱正宇一晚上没睡着觉。
“这块球场是我的根啊,”他说,“不止是我的培训班在这里,每天晚上下班的程序员、送完单的外卖小哥、退休的老球友,都来这里打球,大家下班了来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要是改成停车场,这些人去哪?”
他第二天就打印了几百份请愿书,放在球场入口,让来打球的人签字,三天就签了一千多份,签字的人里有70多岁的退休老师,有刚上小学的孩子,有互联网公司的996上班族,还有每天来送外卖的骑手,他带着请愿书跑了三趟居委会,跟工作人员说“我们不需要新的篮架,不需要铺塑胶地面,只要能留着这块地方给大家打球就行”,最后居委会调整了规划,停车场改到了小区另一侧的闲置空地,不仅保留了球场,还拨款给球场装了新的照明灯和休息长椅,现在晚上10点球场都亮着灯。
来这里打球的人,都跟朱正宇熟,外卖员大刘每天晚上9点送完最后一单,都会来球场打半小时球,以前他球技差,没人愿意跟他组队,朱正宇每次都主动拉他入队,闲下来还教他运球投篮,去年大刘参加了上海外卖骑手篮球联赛,拿了冠军,奖金5000块,他一拿到钱就拿了2000块往朱正宇手里塞,朱正宇没要,让他寄给老家的爸妈,现在大刘成了培训班的志愿者,周末没事就来帮着带孩子,给小孩们买水喝。
我们平时聊体育产业,动不动就是多少亿的市场规模,多少顶级赛事落地,多少明星球员签约,但我们往往忽略了最基层的体育生态: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社区球场,那些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的基层体育教练,才是中国体育事业的根基,要是没有他们,再多的奥运冠军,再多的顶级赛事,也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关系,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朱正宇守着这一片小小的球场,其实就是守着几百个普通人的体育梦。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朱正宇正带着小孩们做拉伸,小孩们叽叽喳喳的,说下周要跟隔壁社区的球队打友谊赛,要拿第一名,朱正宇笑着揉了揉一个小孩的头:“拿不拿第一名不重要,别受伤,玩得开心就好。”风一吹,场边的梧桐叶晃啊晃,旁边的半场,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正打着野球,喊叫声传出去很远。
朱正宇至今也没有成为20岁那年想成为的职业球员,没有上过体育新闻的头版,也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但他是我见过最棒的体育人,他让体育回到了最原本的样子:快乐、联结、治愈,还有永远向上的力量,他没有成为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却成了照亮几百个普通人的光,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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