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崇礼云顶雪场刷中级道,半路被一个穿荧光绿雪服的挪威老哥超了车,他在坡下停住等我的时候,我才看见他雪板上贴满了马丁·约翰斯鲁德·斯文森的签名贴纸,那天我们在山下的小酒馆喝了三壶热红酒,他指着贴纸告诉我,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偶像,“我14岁之前连全套雪具都买不起,是斯文森送了我第一副专业雪板,现在我来中国当滑雪教练,就是想把他给我的东西,再递给更多人。”
那天聊到深夜我才意识到,我们对斯文森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挪威越野滑雪传奇”“4枚冬奥金牌得主”“世锦赛11冠王”这些冰冷的头衔里,但真正走进他的故事才会发现,这个站在冰雪项目顶端的男人,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活成了每个普通人都能共情的样子。
不是“天选之子”的冰雪起步
很多人以为顶级运动员都是从小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斯文森偏不是,他出生在挪威奥斯陆郊外的滑雪小镇,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青少年滑雪教练,可直到12岁,斯文森都是同年龄段队里的“吊车尾”。
他12岁那年参加地区青少年滑雪赛,10公里的赛程摔了三次,最后比第一名慢了整整12分钟,冲线的时候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攥着断了一根的滑雪杖,躲在赛场的车库里擦雪板哭,他父亲找到他的时候没骂他不争气,只是递了一杯加了棉花糖的热可可,说“要是你喜欢的是站在领奖台的感觉,那现在就可以回家了;要是你喜欢的是踩在雪上的感觉,那摔多少次都没关系”。
这句话斯文森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在自传里写,那天他擦完雪板,对着车库的墙滑了20多趟,哪怕只是在平地上慢慢蹭,他都觉得风擦过耳朵的感觉特别好,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体能,别人滑10公里他就滑20公里,雪季结束就穿着轮滑鞋在山路上练姿势,到16岁那年,他终于第一次拿到了全国青少年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奖杯递给了台下的父亲。
我一直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聊体育一上来就说“天赋决定一切”,好像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碰不到专业的门槛,但斯文森的成长经历恰恰说明,热爱的阈值,永远比天赋的上限更重要,你有多渴望站在你喜欢的那条路上,你就能走多远,天赋只能决定你跑得多快,但热爱能决定你能跑多久。
从ICU到冬奥领奖台,他走了378天
2018年平昌冬奥会是斯文森的巅峰,他一人拿了两金一银,回国的时候挪威王室都亲自到机场接他,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再创纪录,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他开了个致命的玩笑。
平昌冬奥结束后的第三个月,他在意大利进行夏训的时候突然爆发病毒性心肌炎,送医的时候已经休克,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最后命是救回来了,但医生明确告诉他:“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做高强度运动,最多能慢慢走走路,滑雪想都不要想。”
那段时间他的vlog我至今不敢刷第二遍:刚出院的第一个月,他连站5分钟都喘得不行,要靠妻子扶着才能慢慢挪到阳台上晒晒太阳;康复到第三个月,他偷偷背着家人去家附近的小雪坡,穿着儿童款的软雪板滑了不到100米,蹲在路边咳了10分钟,妻子过来给他拍背的时候,他还笑着说“我终于碰到雪了,比我想象的还软”。
他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卖过惨,采访的时候被问到康复过程苦不苦,他都开玩笑说“就是闲不住,想多滑两年雪而已”,只有他的康复师后来透露,那段时间他每天要做4个小时的康复训练,肌肉疼到睡不着的时候就靠看以前的比赛视频熬过去,别人劝他算了,反正已经拿了足够多的奖牌,后半辈子躺着都能过,他说“我不是为了拿奖牌才滑雪的,我就是想滑雪而已”。
2019年12月,距离他进ICU刚好378天,他站在了越野滑雪世界杯芬兰站的赛场上,最后拿了15公里古典式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张开手臂庆祝,而是直接趴在雪地里哭了,雪粘在他的睫毛和胡茬上,远远看上去像个刚玩完雪的小孩。
我那天在电视前看直播的时候也哭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你站在顶峰的时候有多耀眼,而是你跌入谷底的时候,还愿意伸手去够光的那股韧劲,现在很多运动员一有点小伤就退赛,一遇到挫折就卖惨博同情,和斯文森比起来,他们缺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天赋,而是骨子里那股“我就是要做我喜欢的事”的轴劲。
他的传奇,从来都不只有金牌
2022年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31岁的斯文森正式宣布退役,大家都以为他会当国家队教练,或者进国际雪联当官,再不济也会接一堆代言当体育明星,可他哪条路都没选,直接回了老家的小镇,开了一家免费的青少年滑雪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不收一分钱学费,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雪具的小孩,还有残障儿童,他自己当主教练,甚至自己掏钱给小孩买雪具、付比赛的路费,去年有个新闻,他带的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12岁小孩,参加了挪威青少年特奥会的滑雪项目,拿了金牌,小孩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来把金牌挂在了斯文森的脖子上,说“这是我和斯文森一起拿的”。
更让人感动的是2021年的世锦赛,当时斯文森在15公里比赛里一路领先,离终点还有不到1公里的时候,旁边的瑞典选手雪板突然掉了,蹲在路边急得快哭了,斯文森想都没想就停下来,帮他把雪板固定好才继续滑,最后他只拿了第三名,赛后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着说“我家里已经有10多块世锦赛金牌了,多一块少一块无所谓,但那个小孩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参加世锦赛的机会,我不能看着他的梦想碎在我面前”。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偶像”就得是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直到了解了斯文森才明白,真正的体育偶像,从来不是靠奖牌堆出来的,而是靠他的一举一动,把体育最本质的温度传递给更多人,现在国内很多家长送小孩学运动,上来就问“多久能拿奖”“拿了奖能不能升学加分”,把运动当成了功利的跳板,反而忘了运动本身的意义是快乐,是传递善意,是让你变成一个更温暖更有力量的人。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斯文森”
北京冬奥会之后,国内的冰雪运动热了起来,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开始学滑雪,可我也见过不少怪现象:有人买全套奢侈品雪具就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有人滑得一般却总在雪道上横冲直撞炫耀技术,还有的滑雪培训机构打出“三个月拿全国奖”的噱头,逼着小孩每天练10个小时,稍微滑不好就骂。
每次看到这些我都会想起斯文森的俱乐部,他的俱乐部有个死规矩:每次训练最后必须留半小时给小孩打雪仗,谁也不许提前走,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如果一个小孩来我这学滑雪,滑了三个月还是不喜欢雪,那我教得再好都是失败的,滑雪最棒的从来不是第一个冲线,是你滑的时候风在耳边吹,雪在脚下飞的感觉,要是你感受不到这个,拿再多金牌都没用。”
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我们现在特别需要更多的斯文森,我们的体育行业走得太快了,快到我们只盯着领奖台的位置,快到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冠军,而是让更多的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困境的力量,斯文森之所以能成为挪威的国民偶像,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因为他活成了我们每个人都想活成的样子:有自己热爱的事,跌入过谷底也没放弃,站在顶峰的时候也没忘拉别人一把,一辈子都活得真诚又热烈。
那天和那个挪威雪友分开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是斯文森带着俱乐部的小孩在雪地里玩,每个人脸上都冻得通红,笑得露出白牙,斯文森举着个小雪橇,被小孩扔的雪球砸得满脸都是雪,他说“斯文森告诉我们,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喜欢滑雪,只要你站在雪道上,你就和所有冠军一样酷”。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条雪道,不需要所有人都当最快的那个人,只要你滑得开心,滑得问心无愧,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大概就是斯文森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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