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里约热内卢对接外贸供应链的事,出发前球迷群里的朋友半开玩笑地给我塞了件弗鲁米嫩塞的球衣:“穿这个去,别说买东西能打折,遇到贫民窟的小哥都能给你递冰啤。”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直到我穿着这件球衣站在马拉卡纳球场的站票区,被一个叫若热的椰汁小贩按着头灌了三罐啤酒,我才明白:弗鲁米嫩塞这五个字,从来不是足球资料里一个陌生的南美俱乐部名字,是刻在几百万里约人骨血里的生活密码。
三色队徽的背后:从来不是天生的“平民代表”
很多中国球迷对弗鲁米嫩塞的印象,可能停留在2023年世俱杯决赛输给曼城的“背景板”,最多知道它有个好记的绰号“流感”,是里约四大豪门之一,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刚到里约的时候也以为,能和弗拉门戈掰手腕的俱乐部,肯定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直到若热把他爷爷传下来的铁盒子摊在我面前,我才读懂了这支球队121年的底色。
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躺着1971年巴甲决赛的球票、已经掉漆的三色队徽、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弗鲁米嫩塞球衣,站在马拉卡纳球场门口笑得露出牙,若热说那是他爷爷,1971年弗鲁米嫩塞拿巴甲冠军的时候,他爷爷是里约港口的搬运工,攒了三个月的通勤钱才买得起那张站票,散场的时候被挤掉了一只鞋,光着脚走了三公里回家,非但没生气,还把剩下的钱全部买了啤酒和邻居庆祝。
其实弗鲁米嫩塞1902年成立的时候,根本不是平民球队:创始人是从欧洲移民到里约的中产阶层,最早的会员都是律师、医生、银行职员,连当时的巴西总统都是俱乐部的荣誉会员,转折发生在上世纪60年代,巴西军政府时期经济下行,大量贫民从乡村涌入里约,弗鲁米嫩塞是第一个开放低票价看台、允许贫民进场看球的里约豪门,甚至还在贫民区建了免费的足球学校,专门收穷人家的孩子踢球,若热的爸爸就是那批足校的孩子之一,虽然最后没踢上职业队,但是一辈子都是弗鲁米嫩塞的死忠。
我当时问若热,里约有那么多球队,为什么你们一家三代都死磕弗鲁米嫩塞?他擦了擦手里的椰汁刀指了指街对面的涂鸦墙,墙上画着弗鲁米嫩塞的三色队徽,下面写着一行葡萄牙语,他给我翻译:“你第一次走进它的球场,它没嫌你穷,你就一辈子都不会走。”这是我第一次对“足球信仰”这四个字有具象的认知,原来它不是营销出来的口号,是两代人攒了几十年的人情。
我在里约的德比夜:被球迷按着头喝了三罐冰啤
我在里约的第二周,刚好赶上弗鲁米嫩塞和弗拉门戈的“Fla-Flu”德比,这是全世界上座率最高的德比,历史最高纪录是19.4万人同时涌进马拉卡纳看球,若热提前一周就帮我抢了站票,特意叮嘱我别穿红色(弗拉门戈的主色),不然在三色球迷区容易被“误伤”。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球场的味道:冰啤酒的麦香、黄油爆米花的甜香、还有当地人涂的防晒霜的椰子味混在一起,耳边的歌声从开场前两小时就没停过,我听不懂葡萄牙语,但是身边的人拍我肩膀的时候,我就跟着一起喊,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旁边坐的是个82岁的老奶奶,脖子上挂着有60年历史的弗鲁米嫩塞会员项链,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手帕,她是若热的奶奶,已经看了70年弗鲁米嫩塞的球。
那场球踢得特别胶着,上半场弗拉门戈先进了一个,身边的球迷骂声一片,老奶奶反而很淡定,给我塞了一块她自己烤的木薯糕:“别急,孩子,我们踢了一百年球,什么逆风没见过。”果然下半场弗鲁米嫩塞连追两个,最后补时阶段还扑出了弗拉门戈的点球,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跳,若热抱着我喊,把手里的啤酒全撒在了我球衣上,旁边的大叔递过来三罐冰啤,非要我全喝了,说这是胜利的传统。
散场之后我们去老奶奶家吃黑豆饭,她翻出了一摞旧照片给我看:有她年轻的时候和丈夫去看球的合影,有儿子小时候穿着弗鲁米嫩塞球衣的照片,还有若热10岁的时候第一次去现场看球的门票,老奶奶说她这辈子见过弗鲁米嫩塞拿8次巴甲冠军,但是最遗憾的就是没见过球队拿解放者杯,她丈夫去世前还跟她说,要是哪天弗鲁米嫩塞拿了解放者杯,一定要把夺冠围巾烧给他。
我当时没想到,这个遗憾不到半年就圆了,2023年11月的解放者杯决赛,弗鲁米嫩塞加时赛2比1击败博卡青年,队史第一次捧起解放者杯奖杯,若热后来给我发视频,整个里约的街头全是三色旗帜,他带着夺冠围巾去了爷爷的墓地,把围巾烧了,还开了一罐冰啤酒放在墓碑前,视频里他哭着说:“爷爷,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
所谓“黑马奇迹”,不过是三代人攒了半个世纪的执念
弗鲁米嫩塞拿解放者杯之后,国内很多体育媒体写报道的时候都用了“黑马”这个词,说它一路淘汰河床、帕尔梅拉斯,最后赢了博卡青年,是冷门中的冷门,我看到这些报道的时候只觉得好笑,如果你去过里约的街头,见过那些卖椰子的小贩、开出租车的司机、擦皮鞋的小孩口袋里都揣着三色队徽,你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是几百万球迷攒了半个世纪的执念换来的。
这支球队穷到什么程度?2022年的时候还欠着球员好几个月薪水,39岁的老队长弗雷德,也就是后来世俱杯上和哈兰德换球衣的那个老将,主动提出降薪70%留队,就为了帮俱乐部省出钱给青训的孩子买装备,解放者杯夺冠之后的奖金,一半用来还欠薪,一半用来给贫民区的足校修场地,俱乐部管理层连奖金都没拿,世俱杯上输给曼城之后,没有人骂球员,里约的街头全是迎接他们的球迷,若热说:“我们能站在和曼城交手的球场上,就已经赢了。”
我回国之后认识了一个做外贸的球迷小周,他是国内少有的弗鲁米嫩塞死忠,2014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去里约旅游,迷路走到了弗鲁米嫩塞的球迷区,被一群球迷拉着一起看球,吃了人家一顿烧烤,临走的时候人家还给他塞了件球衣,从那之后他就成了弗鲁米嫩塞的球迷,现在他每年都要飞两次里约看球,手机屏保是若热奶奶的合影,衣柜里有二十多件弗鲁米嫩塞的球衣。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人看球就看身价、看奖杯,觉得只有皇马巴萨才叫豪门,其他球队都是垃圾,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足球本来就不是给有钱人玩的游戏,是给普通人的快乐,我平时做外贸压力大到失眠,但是一穿上弗鲁米嫩塞的球衣,想起里约街头的阳光和椰汁味,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足球的底色,从来不是金元堆出来的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球迷吵架,动不动就嘲讽别的球队“没荣誉”“小作坊”“不配叫豪门”,好像一支球队的价值,全靠转会费和冠军数量来衡量,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弗鲁米嫩塞,想起那个82岁的老奶奶,想起若热爷爷攒了三个月钱买的那张球票,想起里约街头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踢球的小孩。
很多人说南美足球落后,说它商业化程度低,球员都往欧洲跑,但是恰恰是这种“不商业化”,保住了足球最本真的味道:它不是市值几亿的IP,不是资本用来捞钱的工具,是和社区绑定的生活,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儿子的记忆,是穷人也能平等拥有的快乐。
弗鲁米嫩塞可能永远都拿不到世俱杯冠军,可能永远都不会像皇马巴萨那样全世界都有球迷,可能很多人到现在都念不对它的名字,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在里约的贫民区,在马拉卡纳的看台上,在几百万普通人的心里,它就是最好的球队,是任何金元豪门都换不走的信仰。
我现在办公桌上还贴着若热给我的弗鲁米嫩塞队徽贴纸,每次看到它我都想起里约的那个德比夜,震耳欲聋的歌声,撒在身上的冰啤酒,还有老奶奶塞给我的木薯糕的味道,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喜欢足球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那些天价转会的新闻,还是喜欢赢球之后和朋友抱着跳的快乐?是喜欢高高在上的豪门光环,还是喜欢那些和我们的生活绑定在一起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弗鲁米嫩塞给了我答案: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曾经为它哭过笑过,为它攒过钱买门票,为它和邻居一起庆祝到天亮,它就是属于你的球队,是你这辈子都丢不掉的热爱,这也是我为什么现在总跟身边的球迷说,别瞧不起那些所谓的“小球队”,那些你看不上的球队名字背后,可能是几代人攒了一辈子的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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