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联赛杯第三轮开打前,我被发小陈磊拽去了他家看球,进门就看见他同事杨凯窝在沙发里,脖子上绕着个起球的黄绿色围巾,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可乐:“今天金丝雀干翻蓝军,我请你俩吃火锅。”陈磊翻了个白眼,把身上洗得发白的05款切尔西球衣下摆扯了扯:“你小子上次说这话的时候,诺维奇被灌了四个,火锅最后还是我付的钱。”
这俩人是公司里有名的“对家球迷”,陈磊是二十年切尔西死忠,杨凯是诺维奇的铁杆拥趸,每次两队交手都要吵得面红耳赤,但真到了看球的时候又准凑到一起,那天的90分钟踢得跌宕起伏,我坐在他俩中间,一边躲陈磊拍大腿的巴掌,一边躲杨凯激动起来甩飞的围巾,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足球:这90分钟里装的从来都不只是进球和胜负,是我们藏了大半辈子的青春,是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抓得住的那束光。
赛前的嘴仗,藏着两个球迷完全不同的足球青春
开赛前半小时,俩人就开始翻旧账,陈磊先开的腔:“05年我在伦敦读书,穆一期的切尔西踢诺维奇,4比0,我在斯坦福桥的站票区冻得鼻子通红,特里进头球的时候旁边的英国大爷把啤酒浇了我一身,我愣是没觉得冷。”
那件被啤酒浇过的球衣他现在还穿,领口磨得起了毛,胸口的队徽都洗得发淡,上次他14岁的儿子去踢青训联赛,他就穿着这件球衣去当啦啦队,小孩踢进一个世界波,下场第一句话就是“爸,等我踢上职业,给你换件我签名的新球衣”,陈磊说他当年爱上切尔西特别简单,刚去英国的时候语言不通,功课又紧,每天泡图书馆到深夜,第一次跟着同学去斯坦福桥,看着满场蓝色的人浪喊着同一个名字,突然就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了归属感。“那时候切尔西还不是什么豪门,穆里尼奥刚来,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推翻曼联阿森纳的统治,就跟我那时候刚出国一样,啥也没有,就剩一股不服输的劲。”
旁边的杨凯撇了撇嘴,摸了摸脖子上的诺维奇围巾:“你们豪门球迷不懂我们小球队球迷的快乐,我17年刚毕业在上海租房,交完房租兜里剩800块,天天吃泡面,连续三个月没开单,差点就打包回老家了,房东张叔是退休体育老师,年轻的时候留英就喜欢诺维奇,看我天天蔫蔫的,拉着我看诺维奇那年的保级战,最后一轮我们赢了曼城才堪堪留在英超,张叔跟我说‘小球队怎么了?只要敢跑,就能把豪门拉下马’。”
那条围巾就是张叔送他的,是90年代诺维奇冲进欧联杯的时候买的,现在边角都磨破了,杨凯每次看球都要戴着,后来他熬了三个月终于拿下了第一个大单子,发工资的第一天就给张叔买了两瓶好酒,俩人对着喝,张叔给他讲诺维奇的故事:“我们金丝雀没有天价球星,没有土豪老板,全队年薪加起来不如切尔西一个首发球员多,但我们从来没怕过谁,90年代还赢过拜仁呢。”去年张叔走的时候,留给杨凯一件诺维奇全队的签名球衣,杨凯现在挂在自己家书房最显眼的地方,每次项目遇到坎熬不下去,就抬头看看那件球衣,“就觉得张叔在旁边看着呢,我不能怂。”
我看着俩人吵得热闹,突然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们总说球迷分三六九等,看豪门的看不起看小球队的,看了二十年的看不起刚入坑的,但是本质上大家爱上足球的原因都特别像:不过是在人生某个难捱的节点,有这么一支球队,陪着你熬过去了而已。
上半场:青春的冲锋里,藏着代代相传的足球信仰
比赛刚踢到12分钟,帕尔默边路内切送了个直塞,杰克逊插上门前推射破门,陈磊“哐”的一下拍在沙发靠背上,差点把我手里的水震掉:“看见没!这小子灵气是不是跟当年的乔科尔一模一样!”他说着就拿起手机给儿子发语音,声音大得震耳朵:“儿子你快看帕尔默这个跑位!前插的时候要盯着对方后卫的空当!下次你踢比赛就这么跑!”
他儿子今年14岁,在申花青训营踢前腰,每天放学训练两个小时,周末还要打比赛,陈磊只要有空就会去场边蹲着,录下儿子的每一个进球,回家对着切尔西的比赛视频给儿子抠动作。“我当年看乔科尔踢球的时候,就想着要是我儿子以后也能踢这么灵就好了,现在真看着他一点点长起来,觉得比我自己拿了奖还开心。”陈磊说他前阵子带儿子去了一趟斯坦福桥,父子俩在球场外的名人墙找了半天特里的名字,儿子摸着墙上的名字跟他说:“爸,以后我也要把我的名字留在这。”
那边丢了球的杨凯也没泄气,攥着围巾喊:“防守跟上!麦克莱恩别让凯塞多转身!”他说的麦克莱恩是诺维奇的老队长,今年34岁了,年薪才30万英镑,连帕尔默年薪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上赛季拼抢的时候断了腿,休息了六个月才回来,复出第一场就踢进了致胜球。“他18岁就来诺维奇了,踢了16年,从来没想着转会去大球队赚大钱,说自己就是诺维奇郊区长大的,就想给自己家乡球队踢球。”杨凯说他最佩服的就是麦克莱恩,每次踢到补时阶段还能全速回追断球,“你看他脸上那个疤,是上次踢热刺的时候被凯恩撞的,缝了七针,下半场就戴着面具回来踢了。”
我看着场上的球员突然有点恍惚:切尔西这边的帕尔默才21岁,杰克逊22岁,凯塞多也不过23岁,一帮小孩在前场横冲直撞,踩着前辈的脚印往前冲;诺维奇那边的麦克莱恩34岁,冈恩31岁,一帮在小球队待了一辈子的老男孩,守着自己的初心不肯退,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啊,不过是一群人都在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点热爱跑而已。
下半场的拉锯:没有谁是理所当然的赢家
下半场踢到63分钟的时候,诺维奇的萨金特接边路传中头球破门,把比分扳成了1比1,杨凯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手里的可乐撒了一沙发都没察觉,拿着手机就打视频,对面是张叔的老伴,阿姨举着手机给镜头晃了晃电视:“你张叔要是在啊,肯定又要开白酒了!”视频里的餐桌上摆着张叔的遗像,前面放着个诺维奇的小摆件,还有半杯倒好的白酒。
杨凯挂了视频眼睛红了一圈,跟我说:“19年诺维奇英超赢切尔西那场,我和张叔在家喝了一瓶白酒,张叔说‘你看我没骗你吧,只要敢拼,什么奇迹都能发生’。”那天的诺维奇确实拼,门将冈恩连续扑出了帕尔默的两脚远射,还有一次杰克逊的单刀也被他扑了出去,陈磊在旁边都忍不住感叹:“这门将是真稳。”
冈恩也是诺维奇青训出来的,他爸年轻的时候就是诺维奇的主力门将,父子两代人守了诺维奇三十年的大门,之前有记者采访他问有没有想过去豪门踢球,他说“我爸从小就跟我说,诺维奇的大门,得由诺维奇自己的孩子守,我走了,谁来守我的家?”
后来踢到87分钟,帕尔默禁区内被放倒造点,亲自主罚命中把比分改写成了2比1,补时的5分钟里,诺维奇的球员还在全场疯跑,最后10秒还有一脚远射差点破门,被切尔西门将桑切斯扑了出去,终场哨响的时候,斯坦福桥的全场球迷都站起来给诺维奇鼓掌,杨凯也没生气,把围巾绕回脖子上笑了笑:“没事,我们金丝雀从来不怕输,下次再来呗。”
陈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今天我请你们吃火锅,你们今天踢得确实硬。”
散场后的撸串局: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球”本身
我们仨找了家楼下的烧烤摊,就着冰啤酒撸串,聊到半夜,陈磊说他年轻的时候看球,输赢比天大,切尔西输一场球他能郁闷好几天,甚至会去论坛跟别的球迷骂架,现在年纪大了,反而看得开了。“上赛季切尔西踢得那么差,连保级队都输,我也没生气,就看着这帮小孩一点点涨球,就像看我儿子一样,哪有不摔跤就能学会跑步的?只要他们肯拼,输几次又怎么样。”
杨凯喝了口啤酒说,他现在每年都会给诺维奇的青训营捐点钱,虽然不多,但是就想帮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孩能踢上球。“张叔之前总说,足球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给普通人的礼物,去年我去诺维奇看球,去了他们的青训营,好多小孩都是当地工人家的孩子,穿的球鞋都磨破了,但是踢起球来眼睛都亮,我看着就想起我刚毕业的时候,啥也没有,但是就有一股劲,觉得自己早晚能闯出来。”
我之前其实一直不太懂小球队球迷的快乐,总觉得看球就得看豪门,看球星拿奖杯才有意思,直到去年我去贵州看村超,场上的球员有卖猪肉的,有开出租车的,有小学老师,踢得根本不算专业,但是全场几万人扯着嗓子喊加油的时候,我突然就懂了:足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欧冠拿英超才叫成功,你为了你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哪怕最后输了,也有人为你鼓掌。
现在网上总有球迷吵来吵去,赢了就把球员吹上天,输了就骂到狗血淋头,甚至网暴球员和家属,好像足球的意义就只有胜负一样,但其实不是的啊,足球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是什么?是陈磊二十年穿不烂的那件旧球衣,是杨凯脖子上起球的旧围巾,是张叔遗像前的半杯白酒,是陈磊儿子脚下那双磨破了钉的球鞋,是麦克莱恩脸上的那道疤,是冈恩父子守了三十年的大门。
它是你加班到深夜回家打开电视,看见你喜欢的球员还在场上跑,就觉得今天的班没白加;是你遇到坎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起你喜欢的球队曾经在0比2落后的时候连扳三球,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是你和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见面,聊起当年一起看的那场球,还能像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拍着大腿笑。
那天我们喝到半夜才散,杨凯走的时候跟陈磊说:“等我们诺维奇升回英超,再踢你们切尔西,我肯定请你吃火锅。”陈磊笑着点头:“行,我等着那一天。”
回家的路上我刷到了切尔西官博发的赛后照片,帕尔默和麦克莱恩在球员通道拥抱,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对手啊,不过是一群热爱足球的人,在场上拼了90分钟,下来之后依然会为对方的坚持鼓掌。
这就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啊,不管你是身家亿万的豪门,还是没什么钱的小球队,不管你是看了二十年的老球迷,还是刚入坑的新粉丝,在这片球场上,你所有的热爱、执念、青春、梦想,都值得被看见,毕竟足球从来都不只是90分钟的胜负,它是我们庸常生活里,最亮的那束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