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呼伦贝尔新巴尔虎右旗的牧场上,第一次见到26岁的大黄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匹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马,它的鬃毛已经白了小半,走路的时候蹄子抬得很慢,但看到牧民额尔敦大叔端着拌了黄油的炒米走过来,还是会像小驹子一样甩甩耳朵,凑过去蹭大叔的袖口。“这在马里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寿星咯,年轻时候那达慕赛马拿过第三名,现在全家都得宠着它。”大叔摸着大黄的脖子笑,那是我第一次对“马的寿命”这四个字有了具体的、带著温度的认知。
以前我对马的寿命的印象,还停留在影视剧里“战马十几岁就老死”的桥段,直到那次草原之行后我翻了很多资料,也接触了不少养马、爱马的人,才发现原来马的生命长度里,藏着的不只是自然规律,更是人和马之间最真实的羁绊。
你知道吗?马的30岁,真的等于人类的90岁
很多人都知道马的寿命大概是二三十年,但很少有人清楚这个数字背后的换算逻辑,更不知道不同生存环境下的马,寿命差距能有多大。 首先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区:马的年龄换算并不是简单的“1马年=3人年”,它的成长速度在幼年期要快得多,马出生后的第一年,相当于人类的12岁,第二年就到了19岁,从第三年开始,每过一年才相当于人类长3岁,按照这个算法,25岁的马就相当于人类的88岁,30岁的马妥妥是人类视角里的九旬老人。 目前有记录的最长寿的马是出生于1760年的英国马“老比利”,它活了整整62岁,换算成人类年龄差不多是180多岁,直到现在它的头骨还被保存在曼彻斯特博物馆里,说起来“老比利”的一生其实挺辛苦的,它是一匹驳船马,一辈子都在运河上拉货,跑遍了英国的内河航线,直到59岁才退休,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它性格温驯干活卖力,沿线的工人都认识它,每次停船都会给它喂点胡萝卜和燕麦,哪怕老了走不动了,也没人舍得把它卖掉,就养在码头边的农场里安度晚年。 没有人为干预的野马自然寿命大概在15到20岁之间,因为它们要面对天敌的追捕、极端天气的考验、食物的短缺,还有受伤后没有医治的风险,而人工饲养的家马,只要照顾得当,普遍能活到25到30岁,我去年在杭州一家马术俱乐部见到的温血马“公主”,今年已经28岁了,马工说它身体还很硬朗,再活个三四年完全没问题。 我还记得额尔敦大叔给我算大黄年龄的时候,掰着手指头数:“它13年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我拉着它跑了300多公里去海拉尔的宠物医院,住了半个月才救回来,那时候大家都说它活不了几年了,你看这不又活了10年?”你看,马的寿命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它的每多活的一岁,其实都藏着人的心意。
决定马活多久的,从来不是基因,是它遇到的人
我接触马术圈的朋友的时候,听过一句特别扎心的话:“很多赛马的寿命,到7岁就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速度赛马的巅峰期是2到7岁,盛装舞步和障碍赛的马巅峰期也不过是5到15岁,很多马在失去比赛价值之后,命运就会急转直下,去年我看过一则新闻,南方某景区有一匹拉游客的马因为体力不支倒在路上,老板拿着鞭子抽它让它起来,后来被动物保护组织救下之后才发现,这匹马才12岁,之前是一匹成绩不错的速度赛马,退役后被倒了好几手卖到景区,每天要拉着比自己重两倍的游客走十几个小时,不到半年就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兽医说它的内脏已经严重受损,最多还能活一年。 要知道12岁的马,换算成人类年龄才36岁,正是壮年的时候,却已经被耗到了生命的尽头,我查过一组数据,全球每年有超过10万匹纯血赛马退役,其中只有不到10%能得到妥善安置,剩下的要么被卖到景区拉客,要么被送到屠宰场做成肉制品,平均寿命甚至不到15岁,还不如野外的野马活得久。 反过来,那些被当成伙伴的马,寿命往往能比平均水平高出一大截,我前面提到的“公主”,年轻的时候是省级马术队的盛装舞步马,拿过全国锦标赛的铜牌,18岁退役之后,俱乐部没有把它卖掉,反而给它安排了最轻松的工作:只教7岁以下的小朋友做基础打圈训练,每次上课不超过20分钟,不用跳障碍,不用做复杂动作,平时有专门的马工照顾,每天要喂两斤胡萝卜,每个月都有兽医上门体检,冬天马厩里的温度不低于10度。 我上次见它的时候,它正在马厩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学员拿着胡萝卜喂它,它会小心翼翼地叼走胡萝卜,还会轻轻蹭小朋友的手心,马工跟我说:“我们俱乐部现在有7匹退休的老马,每匹都有专门的‘养老基金’,就算不干活也会养它们到走的那天,‘公主’现在身体好得很,破个30岁的纪录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马的寿命长度,本质上是人类对生命尊重程度的标尺,你把它当赚钱的工具、当消耗品,它的生命就只有被榨干价值的那几年;你把它当伙伴、当家人,它就能陪你走得更远,马不会说话,但它的寿命长短,就是人对它好不好的最直接证明。
一匹老马的晚年,藏着人与马最动人的双向奔赴
去年我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甘肃阿克塞牧民张存福的故事,他家的老马“黑箭”活了31岁,是当地有名的老寿星。 “黑箭”年轻的时候是张存福最好的帮手,放牧羊群、跑几十公里路买物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2002年冬天,张存福5岁的儿子在草原上走丢了,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全家人找了七八个小时都没找到,就在大家快绝望的时候,“黑箭”突然挣脱缰绳往山坳的方向跑,张存福跟着它跑了三公里,才看到冻得已经快失去意识的儿子,正缩在一个避风的石缝里。 从那之后张存福就跟家里人说,“黑箭”是他家的恩人,以后就算它老得走不动了,也不能亏待它。“黑箭”25岁之后牙齿慢慢掉光了,嚼不动干草,张存福每天就给它煮青稞糊,还要加两个鸡蛋;冬天草原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张存福把自己的旧棉袄拆了,给“黑箭”做了厚厚的马衣,每天晚上都要去马厩给它添两次草料;“黑箭”老了走不动,张存福每天都会牵着它慢慢走两公里,就像以前“黑箭”驮着他出门一样。 去年“黑箭”走的时候,张存福把它埋在了自家牧场最高的山坡上,还立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黑箭之墓”,张存福说,埋它的那天,家里的一百多只羊都围在马厩旁边,站了好久才散开,好像也知道老伙计走了。 其实马真的是特别有灵性的动物,你对它的好,它都记在心里,额尔敦大叔跟我说,大黄年轻的时候脾气特别烈,除了他谁都不让骑,有次他在草原上遇到狼,就是大黄驮着他跑了十多公里,还踢伤了一匹追上来的狼,现在大黄老了,就爱跟着大叔的小孙子玩,小孩骑在它背上走,它走得特别稳,生怕把孩子摔下来。 我见过很多养马的人,他们说起自己家的老马的时候,眼里的光和说起自己家老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总说马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但这种伙伴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索取:你陪它走完安稳的一生,它也会把最赤诚的信任、最珍贵的回忆留给你,那些能活到30岁的老马,没有一匹是泡在苦水里的,它们的每一岁,都是被爱喂大的。
别只盯着马的“使用年限”,我们该给它们更体面的一生
这几年我很高兴地看到,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马的养老问题,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马的寿命不应该等于它的“使用年限”。 北京有个叫“马背家园”的公益组织,专门收留退役的赛马、马术用马还有景区淘汰的老马,现在已经有40多匹马在那里安度晚年,这些马里有拿过全国冠军的赛马,有在景区拉了十几年游客的役马,还有被主人遗弃的宠物马,到了这里之后,它们不用再干活,每天只要吃草、晒太阳、溜达就行,生病了有兽医看,老了走不动了有人喂,已经有好几匹马在这里活到了30岁以上。 现在国内很多马术俱乐部也开始建立“老马退休机制”,不再把过了巅峰期的马随便转卖,要么安排它们做轻松的教学工作,要么直接纳入养老计划,甚至很多买马的人,签合同的时候都会加一条“马退役之后不能随意转卖,要给它养老”。 我之前和一个做马术培训的朋友聊起这个话题,他说以前圈里确实有“马没用了就卖”的传统,大家都觉得马是资产,是赚钱的工具,但是现在大家的观念慢慢变了:“一匹马陪了你五六年,拿了那么多奖,陪你度过了那么多难的日子,你怎么舍得等它老了就把它卖去受苦?它的一辈子只有二三十年,大半辈子都在给你干活,最后那几年让它安安稳稳的,不就是应该的吗?” 是啊,我们现在总说要尊重生命,这份尊重从来不是只给人或者给宠物猫宠物狗的,也应该给这些陪了人类几千年的马儿,它们曾经陪着人类征战沙场,陪着人类放牧耕田,陪着人类在赛场上拿到荣誉,它们的生命不该只有被使用的那部分价值,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慢悠悠的晚年。 今年夏天我再去呼伦贝尔的时候,大黄已经27岁了,它还是每天晃悠到额尔敦大叔的奶茶包旁边要奶喝,家里的小孩都爱围着它转,伸手摸它的鬃毛它也不生气,风一吹,它花白的鬃毛飘起来,我好像还能看到它年轻的时候在那达慕赛场上奔跑的样子,鬃毛飞扬,蹄下生风,拿着奖的样子威风极了。 其实马的寿命说长不长,短短30年,也就能陪人走小半生;可说短也不短,足够装下一场草原的风,一场赛场的梦,还有人和马之间最真挚的感情,我们没办法延长马的自然寿命,但我们可以在和它们相伴的日子里多一点真心,少一点功利,让它们的每一岁,都活得值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