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的那个周一下午,83岁的森喜朗坐在日本奥委会临时评议员会的主席台上,对着台下近百名与会者随口抛出的一番话,直接把筹备了8年的东京奥运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有女性在场的会议太费时间了,女性竞争意识强,别人发言完总爱抢着说,每个人都要讲一遍,时间就会翻倍。”
这话一出,日本社交平台当天就炸了锅,24小时内有超过1000名奥运志愿者提交了退岗申请,30多家奥运赞助商公开发表声明要求森喜朗道歉,就连国际奥委会都罕见出面表态“言论完全违背了奥运的性别平等原则”,一周后,扛不住压力的森喜朗正式辞去东京奥组委主席一职,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以及刻在日本体育体系里的保守偏见,直到今天还在坑害无数热爱体育的普通人。
【一句“女性开会太费时间”,浇灭了百万年轻人的奥运热情】
17岁的宫本莉子是东京都立神代高中的羽毛球校队主力,听到森喜朗言论的那天,她刚结束一下午的奥运志愿者培训,包里还装着自己花了半个月手绘的100条印有奥运五环标志的手绳,准备送给来参赛的各国羽毛球运动员。
作为学校里少数能入选奥运志愿者团队的高中生,宫本莉子为了这个机会准备了整整半年:她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英语口语,周末去社区的残疾人中心学习手语,甚至专门背完了所有奥运项目的专业术语,她本来的岗位是羽毛球馆的双语志愿者,既能近距离看到自己的偶像桃田贤斗比赛,还能帮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
但森喜朗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她头上,当天晚上她就在社交平台发了动态:“我练了6年羽毛球,每次打输了比赛,都会有长辈说‘女孩子本来就没长性,输了很正常’;每次我想申请和男队一起训练,教练都会说‘女孩子力气小,和男生打容易受伤’,我本来以为奥运是最公平的地方,现在连奥委会的主席都觉得女性只会浪费时间,我们这么久的努力到底算什么?”
这条动态当天就获得了12万次转发,无数女性运动员、体育从业者、普通学生都在下面留言回应:乒乓球运动员石川佳纯说“听到这话真的很伤心,我们为了奥运付出的汗水一点都不比男性少”;已经退役的女子马拉松运动员野口水木说“我跑了20年步,拿过奥运奖牌,现在想进地方体育协会当干事都被拒绝,说‘女性不懂赛事运营’”。
宫本莉子当天就提交了志愿者退岗申请,后来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不想为一个不尊重女性的组织服务,哪怕它是奥运会。”像她这样主动放弃志愿者资格的女性还有很多,东京奥组委后来花了整整3个月才补招到足够的人员,整个筹备进度直接延误了近一个月。
很多人当时说森喜朗只是“年纪大了口无遮拦”,但事实上,这句话从来不是什么无心之失,而是他浸淫日本体育界20年刻在骨子里的观念流露。
【从首相到奥组委主席,他的保守执念早就刻进了日本体育的骨血】
森喜朗和日本体育的绑定,从他2001年卸任日本首相之后就开始了,当时日本政府推出“体育振兴计划”,想要通过发展体育提升国民素质,同时争取国际赛事的举办权,已经淡出政坛的森喜朗主动请缨,成了日本体育协会的实际掌舵人。
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完善青训体系,也不是推广大众体育,而是把各个体育协会的核心岗位都换成了和自己理念一致的中老年男性,2020年的数据显示,日本所有国家级体育协会的理事中,女性占比只有12.4%,是G7国家里最低的,就连国际奥委会要求的最低20%的比例都达不到,而森喜朗掌管日本体育的15年里,这个比例只涨了2.7%,几乎等于停滞。
我印象最深的是日本女足传奇队长泽穗希的遭遇,2011年泽穗希带领日本女足拿下了世界杯冠军,个人也拿到了FIFA世界足球小姐的称号,是亚洲足球史上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女运动员,2019年,泽穗希宣布参选日本足协理事,她的竞选纲领很简单:推动女足青训体系下沉到中小学,给女子足球运动员和男足同等的薪资待遇。
但她的参选直接被森喜朗拦了下来,当时森喜朗私下和日本足协主席田岛幸三说:“泽穗希踢球是厉害,但管理协会需要的是懂大局的人,女人太情绪化,遇到点事就哭,处理不好利益关系。”最后泽穗希在各方压力下不得不主动宣布退选,后来她在自传《逆风奔跑》里写:“我踢了20年球,拿过所有能拿的冠军,在球场上面对过全世界最凶的防守,却连坐在会议室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这比我输了世界杯决赛还难受。”
类似的事情在森喜朗掌权的那些年数不胜数:2016年里约奥运会,日本女子摔跤队拿到了3枚金牌,全队申请涨薪,森喜朗直接驳回,说“女子摔跤没什么观赏性,没让你们自己掏训练费就不错了”;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日本女子篮球队的女教练想带队员去当地医院做体检,被森喜朗派来的负责人拒绝,说“女教练事太多,运动员没那么娇气”,最后有3个队员得了登革热,错过了决赛。
在森喜朗的观念里,体育从来就是男性的领地,女性最多只是赛场上的点缀,或者是赛场下的后勤人员,根本不配拥有话语权,这种观念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日本体育界保守势力的共识,森喜朗只是把摆到了台面上而已。
【辞职不是结束,他留下的烂摊子至今还在坑害运动员】
很多人当时觉得森喜朗辞职了,事情就过去了,但事实上,他虽然离开了奥组委的位置,但他提拔的近百名核心管理人员几乎都留任了,他的保守理念也早就渗透到了东京奥运的每一个细节里。
2021年东京残奥会的T11级女子100米预赛上,发生了让所有人心疼的一幕:日本名将田中亚实跑到50米的时候突然失去平衡摔在了跑道上,膝盖和胳膊都被磨出了血,最后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全程,连决赛都没进。
田中亚实是当时这个项目的世界纪录保持者,之前和她配合了3年的女引导员佐藤美穗,两个人已经拿过3次世锦赛冠军,配合的默契度几乎是天衣无缝的,但就在残奥会开赛前一周,奥组委突然通知她,佐藤美穗“体能不达标,扛不动比赛用的引导设备”,要给她换一个男引导员,那个男引导员之前只和田中亚实配合过3次,对她的跑步节奏完全不熟悉,比赛的时候速度比她快了0.2秒,直接把她带得失去了平衡。
后来田中亚实在记者会上哭着说:“我和佐藤一起练了3年,她能扛着20斤的设备陪我跑完整场马拉松,怎么到了奥组委这里就体能不达标了?我准备了5年,就因为他们觉得女的力气不够,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类似的荒唐事在那届奥运会上还有很多:女子沙滩排球比赛要求运动员必须穿比基尼参赛,说“为了观赏性”,但男运动员就可以穿短袖短裤,最后还是挪威女排队集体抵制才改了规则;女子乒乓球比赛的休息时间比男子少2分钟,负责人说“女孩子体力差,不需要那么久的休息时间”;甚至连颁奖仪式上的鲜花,给男运动员的花束都比女运动员的大一圈。
直到现在,森喜朗的影响还没消失,2023年日本媒体爆出来,森喜朗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还是日本体育协会的名誉顾问,很多核心人事任命还要问他的意见,去年日本女篮选主教练,本来有个带队拿过3次联赛冠军的女教练半田圭子,是公认的最佳人选,结果森喜朗说“女的带不了国家队,抗压能力差,输了球只会哭”,最后选了一个联赛排名只有第5的男教练,结果今年的女篮亚洲杯,日本队只拿到了第3名,创造了近10年的最差成绩。
【我们揪着森喜朗不放,是不想让偏见毁了更多普通人的体育梦】
去年我去大阪采访东亚青年运动会的筹备情况,在一个社区足球场碰到了28岁的女教练田中奈绪,她带着20多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在35度的太阳下练传球,她告诉我,这片场地的黄金时段(下午4点到7点)都留给了男子青少年足球队,她们只能在每周三下午2点到4点,还有周日上午10点到12点训练,这两个时段要么是太阳最晒的时候,要么是大家要上补习班的时间,很多想送孩子来踢球的家长看到时间不合适,最后都放弃了。
田中奈绪说,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小学的足球社只收男生,老师跟她说“女孩子踢足球腿会变粗,以后不好嫁”,她直到上了大学才加入了女足社团,毕业之后她自己凑钱办了这个少儿女足班,就是想让喜欢踢球的小女孩不用像她一样等到20岁才能碰到足球,去年她们队里有个9岁的小姑娘踢得特别好,被J联赛的少年梯队看中了,结果梯队的教练说“我们不收女孩子,你要是实在想进,就去当啦啦队”,小姑娘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再也不想踢球了。
我当时听到这话特别难受,很多人说森喜朗年纪大了,思想老了,没必要揪着他不放,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森喜朗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他代表的是整个体育界里根深蒂固的父权偏见,这种偏见不是一句“无心之失”就能揭过去的,它真真切切地毁了很多女孩子的体育梦,它让很多有天赋的运动员连站在赛场上的机会都没有。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这句话里的“团结”从来不是只团结男性,而是团结所有热爱体育的人: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健康还是有残疾,是富裕还是贫穷,你都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都有资格为了自己的梦想去拼搏。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站出来反对这种偏见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日本奥委会的女性理事占比终于达到了22%,首次超过了国际奥委会的最低要求;泽穗希也终于入选了日本足协的理事,现在正在推动日本女足的青训改革;当年那个退掉志愿者名额的宫本莉子,现在考上了早稻田大学的体育系,她发起的“女性体育平权计划”已经帮助了近千名想从事体育行业的女孩子争取到了培训和就业的机会。
但我们也要知道,这只是开始,直到今天,全世界范围内女子运动员的平均薪资还不到男性的三分之一,女子赛事的转播率不到男子赛事的十分之一,还有很多人觉得女性体育“不好看”“没价值”,我们讨论森喜朗,讨论他那些荒唐的言论,不是为了骂一个已经80多岁的老头子,而是为了提醒所有人:偏见从来都不会自己消失,只有我们每个人都站出来反对它,才能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因为自己的性别,就被挡在赛场的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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