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河北平泉县做县域体育发展的调研,零下12度的天,刚走到县老体育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推开门的瞬间,冰面的凉气混着热乎的哈气扑到脸上,穿黑色训练服的苏莎正蹲在冰场边,给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系冰鞋带,脚踝处露出来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声音哑哑的:“等我会儿哈,这小孩第一次上冰,我怕她鞋带松了摔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苏莎,这个98年的前黑龙江省花滑队运动员,已经在这个冀北小县城守了三年冰场。
从国家队备选到县城开冰场:我摔断的脚踝,不想成小孩的遗憾
“我16岁那年本来要冲国家队的,”休息的时候苏莎撸起裤腿给我看她的脚踝,那块硬币大的疤凹进去一点,摸上去还有点硬,“赛前一周练后外点冰三周跳,落地的时候没踩稳,撕脱性骨折,医生说就算治好,也不能再做高强度的跳跃动作了,我当时在冰场哭了整整三天,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我从6岁开始上冰,练了十年,冰刀都磨坏了7双,最后连站在冰上比赛的机会都没有。”
退役之后苏莎考了哈尔滨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可以留在哈尔滨的知名俱乐部当教练,一节课收300块,月薪轻松过万,结果2020年她跟着学校的支教团去承德的县城支教,给当地的小学上体育课,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规划。“我当时拿了个自己的旧冰刀去教室,问小孩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全班三十多个小孩,只有两个说在电视上见过,其他的都以为是特殊的轮滑鞋,有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女孩举着手问我:‘老师,穿这个鞋是不是就能在冰上像仙女一样飞?我也能穿吗?’”苏莎说那个瞬间她突然就动了念头:为什么不能在县城开一个普通人上得起的冰场?
我那时候其实也觉得她有点冲动:开冰场的成本多高啊,县城的消费能力跟得上吗?但苏莎算了一笔账给我听:老体育馆的闲置场馆租金一年十万,买制冷设备、铺冰面花了三十万,她把自己之前攒的十万块钱全拿出来,又找爸妈借了五万,剩下的找大学同学凑了点,居然真的把冰场开起来了。“我刚开冰场的时候,我爸妈都觉得我疯了,说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干,跑到小县城吃苦,我当时就跟他们说,我当年没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我不想这些小孩连碰一下冰刀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普惠”挂在嘴边,但很少有人真的愿意沉到县城里做这件事,很多人默认体育是城市家庭的“奢侈品”:花滑、马术、击剑这些项目,哪个不是一年十万起步的投入?但苏莎的选择其实戳破了这个偏见: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有没有人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小孩递第一双冰鞋。
38块钱的体验课,我见过太多家长攥着钱包问“会不会耽误学习”
“冰场刚开的时候我定价就定的38块钱一节课,包含冰鞋护具,我知道县城的家庭收入不高,太贵的话没人来,就这样第一个月也只有7个人报名,其中一个就是朵朵。”朵朵妈妈是在菜市场卖砂糖橘的,爸爸跑货运,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第一次来的时候,妈妈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站在冰场门口犹豫了十分钟,进来第一句话就问:“学这个以后能加分吗?会不会耽误我娃写作业?”
苏莎当时没直接回答,转身给朵朵拿了最小号的冰鞋,帮她穿好,牵着她的手在冰上走了一圈。“下来之后朵朵拽着她妈的袖子说妈妈我喜欢,我想滑,我当时就跟她妈说,你不用办年卡,每周六带娃来,我免费给她上半小时,什么时候你觉得值,再交钱。”朵朵练了三个月,苏莎带着她去参加承德市的少儿花滑邀请赛,丙组一共27个小孩,大多是市里家庭条件不错、练了一两年的孩子,朵朵拿了第三,领奖的时候朵朵举着铜色的奖牌冲台下的妈妈晃,她妈站在观众席,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后来她妈跟我说,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家卖水果的娃,能跟市里的小孩一起比赛,还能拿奖,当天就给我送了一筐最大的砂糖橘,说让我给小孩们分着吃。”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爸妈实在没办法,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一开始他站都站不住,上十分钟课就要跑三次,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滑,练了半年,现在能跟着我做基础的燕式平衡,上周他爸过来找我,说浩浩这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92分,老师说他上课能坐住40分钟了。”苏莎说到这里笑了,眼睛亮得很,“你看,体育哪是耽误学习啊,它能教小孩怎么专注,怎么坚持,这些东西用到学习上,比报十个补习班都有用。”
这两年苏莎见过太多对体育有偏见的家长:有人觉得学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出路”,有人觉得花这个钱不如报奥数班,还有人觉得“普通人家的小孩学这些没用”,苏莎也不跟人争辩,就默默把冰场开着,小孩摔了给递糖,家长有疑问就给看其他小孩的变化,现在冰场已经有近八十个固定学员,最小的4岁,最大的12岁,有卖菜的、开出租车的、当老师的家里的小孩,还有个老奶奶带着孙子来,说小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腿不好,想让他练练滑冰增强力量,苏莎直接免了他的所有费用,每周专门抽时间给他单独上课,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自己慢慢滑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讨论“体育育人”的时候,不能只盯着那些能拿冠军的好苗子,更要看到普通小孩从运动里获得的力量:也许他们这辈子都成不了专业运动员,但是在冰上摔倒了再爬起来的经历,会让他们以后遇到挫折的时候,比别人多一份敢站起来的勇气;在冰场上练了几百次才做成一个动作的坚持,会让他们知道,所有的收获都要靠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这些东西,是比分数、比奖状更重要的人生财富。
有人说我傻放着城里高薪不赚,我却说冰场里的笑声比钱值钱
“去年夏天有个北京的连锁花滑俱乐部找我,开三万的月薪,让我去带准备考级的小孩,还包住宿,我当时真的动心了。”苏莎给我算了一笔冰场的账:夏天制冷的电费一个月就要八千多,冬天还好点,能靠自然冰省点钱,前两年她都在贴钱,把之前工作攒的十万块都花光了,还借了爸妈五万,“我犹豫了三天,收拾了半箱子行李,准备周末去北京面试,结果周五去冰场开门的时候,十几个小孩早就等在门口了,手里举着自己画的画,都是画的我在冰上滑,还有个小孩给我塞了一颗橘子糖,说苏教练你别走,我还要跟你学跳两周跳,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当天就给北京那边的负责人回了消息,说我不去了。”
有人说她傻,放着城里的高薪不赚,在县城吃苦,苏莎却觉得值:“城里不缺我一个好教练,但这个县城,我走了,这些小孩就再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冰场上了。”现在苏莎已经和县城的三所小学达成了合作,每周三下午开免费的冰上体育课,一学期能覆盖近200个小孩,她还在联系周围的几个县城的冰场,准备搞一个冀北县域少儿花滑联赛,“不用多专业,就是让这些小孩有个展示的地方,不用跑几百公里去市里比赛,在家门口就能比。”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五年了,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听过太多“十年磨一剑终成正果”的励志故事,但苏莎的故事,是我这几年听过最打动我的一个,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但这些口号最后落地,靠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几块金牌,而是像苏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愿意把冰场搬进县城,愿意把38块钱的体验课开给普通人家的小孩,愿意放弃高薪的机会,守在没有聚光灯的小冰场里。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苏莎带着小孩在冰上做游戏,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在冰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小孩的笑声飘得很远,苏莎跟我说:“我这辈子没站上过奥运领奖台,但是每次看见小孩在冰上滑得满脸是笑,每次看见他们拿着奖状跑过来扑到我怀里,我就觉得自己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
我想,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吧:它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有人在山顶发光,就有人在山脚播种,那些被撒下去的运动的种子,也许不会长出奥运冠军,但是一定会在这些小孩的人生里,长出坚韧、乐观、敢拼的品格,长出最灿烂的花,而像苏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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