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中国香港游泳选手何诗蓓在福冈世锦赛拿下100米自由泳金牌的视频,她举着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绕场致意时,我突然就想起了杜敬谦,如果2019年那个春天的意外没有发生,29岁的他本该也站在这片泳池边,说不定还能和老队友孙杨、徐嘉余再比一场接力,笑着和记者说自己终于圆了奥运梦。
可惜没有如果,这个从6岁起就泡在泳池里、为了奥运目标拼到肩膀积液都不肯休息的大男孩,人生永远停在了27岁,停在了离东京奥运A标只差0.1秒的地方,但直到今天,只要提起香港游泳,提起浙港联队当年那支“男神接力天团”,总还是会有人下意识念出他的名字。
从澳洲泳池到香江岸边:他是为哮喘拿起泳镜的“两栖少年”
很多人对杜敬谦的第一印象是“那个普通话不太好、笑起来有梨涡的香港运动员”,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一开始学游泳,根本不是为了当运动员,只是为了活命。 1994年杜敬谦出生在香港,两岁时跟着家人移民澳洲,从小就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稍微跑两步就喘得直不起腰,发病的时候连气都吸不上,医院的急诊室是他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6岁那年医生给他的父母提建议:“去练游泳吧,水里的湿度高,能锻炼心肺功能,说不定能缓解哮喘。”
我看过他妈妈后来接受采访时说的细节:刚开始练游泳的半年,小敬谦每次游完200米就要趴在池边喘10分钟,妈妈随身背着雾化器,别的小朋友训练结束都攥着零钱去买冰淇淋,他只能坐在休息椅上吸氧,小脸憋得通红也从来没说过“我不想练了”,就这样游了三年,他的哮喘真的很少发作了,而他也真的爱上了在水里的感觉——“在水里的时候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有水划过皮肤的触感,我觉得特别自由。”
16岁那年,杜敬谦拿到了澳洲全国游泳锦标赛200米自由泳的铜牌,成了澳洲游泳队重点培养的后备选手,那时候他只要按部就班训练,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入场券几乎是囊中之物,可就在里约奥运周期开始前,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放弃澳洲国籍,回到香港,代表中国香港队参赛。
当时很多人骂他傻:澳洲国家队给的年薪是20万澳元,有专属的教练团队、恒温训练池,甚至连赛后康复师都配了两个;而回到香港,他只能用公共泳池训练,高峰期还要和普通市民抢泳道,教练同时带十几个队员,连训练计划都要他自己做一半,有澳洲的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挠挠头笑着说:“我出生在香港啊,我的根在这里,我想代表我的家乡站在奥运赛场上,就算要多拼几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全运会的“浙港天团”:他是孙杨身边最害羞的队友
我第一次对杜敬谦有具体的印象,是2017年天津全运会的男女混合4×100米自由泳接力赛场,那是全运会历史上第一次允许跨省、跨地区组队,杜敬谦作为中国香港队的选手,和孙杨、徐嘉余、汪顺组成了浙港联队,四个人刚一出场就被观众喊成“泳池男神天团”。
当时他的普通话特别差,只会说简单的“你好”“谢谢”,赛前开准备会的时候,教练讲战术他听得半懂不懂,坐在旁边的孙杨主动凑过去给他当翻译,连说带比划讲了十几分钟,怕他记不住还写在纸条上塞给他,后来孙杨在采访里说,那天赛前杜敬谦特别紧张,一直在搓手,他还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你放心游你的,后面有我们三个兜着,肯定拿金牌”。
最后那场比赛他们真的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杜敬谦特意从口袋里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举着两面旗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下台之后他被记者围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和队友一起拿金牌,特别开心,我回家要把这面旗子挂在卧室墙上。”
那次全运会之后,他和内地几个游泳选手成了特别好的朋友,徐嘉余知道他吃不惯北方的菜,特意把自己从浙江带的虾酱塞给他,他回去之后特意拍了照片发ins,配文是“队友给的礼物,超级好吃,谢谢甲鱼(徐嘉余的外号)”,后来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们在赛场遇到,孙杨还特意拉着他拍合照,说“等明年咱们好好练,东京奥运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那时候的杜敬谦,眼睛里全是光,他离自己的梦想真的越来越近了。
拼到最后一口气的逐梦者:他的奥运梦停在了27岁的春天
雅加达亚运会上,杜敬谦拿了两块银牌,当时他的200米自由泳成绩是1分46秒67,离东京奥运A标只差0.3秒,赛后采访他举着奖牌对着镜头说:“回去再练半年,肯定能达标,东京奥运我要去的。”
他说的“练半年”,真的是往死里练,我看过他前女友后来发的长文回忆他: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5点就泡在泳池里,一天要游15000米,相当于绕着标准泳池游300圈;为了保持体脂率,他连一口奶茶都不敢喝,约会吃火锅只敢吃清水煮的菜,吃完了还要掏出手机看自己的训练录像,对比动作有没有不标准的地方;去年冬天训练量太大,他肩膀积液疼得抬不起来,医生让他休息半个月,他打了封闭针第二天就回了泳池,说“再歇奥运A标就赶不上了”。
2019年3月,他特意跑到深圳的训练基地集训,因为这里的教练是孙杨以前的体能教练,能帮他调整出发的动作,3月18号晚上,他还和妈妈视频,说自己当天的测试成绩游到了1分46秒37,只差0.1秒就到A标了,“下个月比赛肯定能达标,你准备好来东京看我比赛啊”。
可是谁都没想到,3月19号上午的训练课上,他刚游完一个200米,刚爬上泳池就直接倒在了地上,再也没醒过来,医院给出的死因是运动诱发的突发性心脏病,谁都不知道这个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的大男孩,怎么会突然就走了。
他去世的消息传出来那天,孙杨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他们俩在全运会上的合照,配文是“兄弟,咱们约定的东京奥运一起加油,你怎么就先走了”,徐嘉余把自己的微博头像换成了黑白的游泳帽,上面写着杜敬谦的名字,香港游泳队的教练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运动包里还装着东京奥运会的门票预售单,他提前半年就抢了决赛的门票,说要给爸妈和女朋友都留着。
消失的飞鱼,永远滚烫:我们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记得杜敬谦
经常有人说,杜敬谦太可惜了,拼了一辈子连奥运会的赛场都没站上去,也没拿过世界冠军,好像作为运动员,他的人生是“不圆满”的,但我反而觉得,比起那些拿了无数金牌却早已被人忘记的运动员,杜敬谦留在大家心里的印记,反而要深得多。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只喜欢金牌本身,我们喜欢的是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是那些超越了地域、语言的联结,杜敬谦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他从小被哮喘困扰,靠游泳改写了人生,明明可以走更容易的路,却偏要选择回到家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奥运梦拼到最后一秒;他作为香港运动员,和内地运动员的交情从来不是作秀,他举着两面旗子站在领奖台上的画面,到今天还是很多人提到两岸三地体育交流时,最先想起的名场面。
他去世之后,香港游泳协会设立了“杜敬谦纪念奖”,每年发给香港最有潜力的青少年游泳选手,很多香港的小朋友就是听了他的故事,才第一次拿起泳镜走进泳池,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何诗蓓拿到两块银牌之后接受采访,特意提到了杜敬谦:“他是我们所有香港游泳运动员的榜样,我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感觉他也和我在一起。”你看,他没走完的奥运路,有人替他接着走;他没实现的梦想,有人替他慢慢圆。
去年我去香港旅游,特意去了他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共泳池,泳池的公告栏里还贴着他的照片,下面写着“欢迎杜敬谦常回家看看”,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泳池里,水面晃着粼粼的光,我好像真的能看到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大男孩,正从泳池的另一头游过来,对着岸边的人挥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其实体育的魅力从来就不在于“完美”,那些遗憾的、热血的、真诚的故事,才是最能打动人的部分,杜敬谦虽然没有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但他已经活成了很多人心里的冠军,他那份永远滚烫的逐梦劲,那些跨越山海的归属感,会永远留在泳池的浪里,留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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