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轮喀麦隆对阵巴西的那个晚上，我正和发小大刘在北京东四环的脏串吧里撸烤筋，当时整个串吧几十号人，一半穿巴西队服，剩下的一半也都买了巴西胜的彩票，大刘甚至押了2000块巴西让两球胜，拍着胸脯跟我说“喀麦隆要是能赢，我当场把这把烤串签子嚼碎了咽下去”，没人觉得喀麦隆有赢的可能：对面是五星巴西，哪怕轮换了9个主力，首发身价也是喀麦隆的三倍多；喀麦隆就算赢了，还要寄希望于瑞士输给塞尔维亚才能出线,几乎是死局。
直到补时第2分钟，那个留着利落短寸、皮肤黝黑的喀麦隆中锋跳得比巴西后卫米利唐足足高了半个头，把边路传中狠狠砸进了巴西队的球门，下一秒他直接扯掉身上的球衣，举在手里朝着场边狂奔，脸上的笑亮得像非洲草原的太阳，哪怕裁判追过来出示第二张黄牌把他罚下，他还笑着跟裁判握了握手，那天串吧里先是死一般的安静，接着角落里几个喀麦隆留学生跳起来敲着桌子唱国歌，大刘举着烤串的手僵在半空，脸绿得像串吧门口的绿萝，后来他当然没吃签子，但转头就买了件印着阿布巴卡尔名字的喀麦隆13号球衣，挂在自己开的奶茶店最显眼的位置，说这是“不认命的活招牌”。
那是很多中国球迷第一次记住文森特·阿布巴卡尔的名字，但对于了解他的人来说，这种“掀翻所有人认定的不可能”,本来就是他踢了20多年球最习惯做的事。
在喀麦隆街头，没人教他“强队是不能赢的”
阿布巴卡尔出生在喀麦隆北部城市加鲁阿的贫民区，这个一年有大半时间气温超过40度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光着脚在土路上踢球的孩子，阿布巴卡尔是这群孩子里个子最矮、家里最穷的那一个：家里有6个兄弟姐妹，父亲是开摩的的，母亲在市场卖菜，全家10口人挤在2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他小时候连一双10美元的胶钉球鞋都买不起，踢的球是用旧塑料袋和橡皮筋缠出来的“土足球”。
那时候加鲁阿的街头野球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14岁以上的大孩子组的队，永远不会输给12岁以下的小孩队，赢了的队伍能拿走输家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有时候是几块零钱，有时候是半袋木薯，运气好能拿到一双半旧的球鞋，阿布巴卡尔12岁那年，带着同村的5个小孩挑战隔壁村16岁的少年队，赛前对方指着他的鼻子笑“小矮子还敢来踢球，不如回家帮你妈卖菜”，那场球踢了两个小时，土路上的沙子磨破了他的脚，最后一分钟他跳起来顶进了绝杀球，赢了比赛的下一秒，对方一群人冲过来抢走了他脚上唯一一双破球鞋，他光着脚跑了3公里回家，脚底的血印在土路上一路都是，进门的时候他妈妈抱着他哭，他却举着赢来的半袋木薯笑：“我赢了比我高一头的人，以后我还要赢更多厉害的人。”
这句小孩的玩笑话，后来成了他职业生涯的注脚，16岁被喀麦隆国内联赛的加鲁阿棉花队看中，18岁转会法甲朗斯，刚到欧洲的时候他连法语都不会说，教练骂他“踢球像没头苍蝇，只会闷头带”，他就每天训练结束后留下来加练200脚传球，对着墙传，传的胳膊都抬不起来；22岁转会葡超波尔图，第一场欧冠对阵罗马，最后5分钟替补上场，所有人都觉得波尔图要被淘汰了，他在补时阶段捅进了制胜球，帮球队闯进了八强；24岁去土超贝西克塔斯，第一个赛季就拿了联赛金靴，对阵豪门加拉塔萨雷的德比战，他一个人进了3个球，赛后贝西克塔斯的球迷把他的画像印在了球队主场的外墙上，说他是“土耳其联赛最会屠龙的勇士”。
我曾经看过一个他的采访，记者问他小时候有没有听过“不要以卵击石”这句话，他歪了歪头笑：“在喀麦隆的街头，大家只会教你，就算是卵，也要往石头最脆的地方撞，万一撞碎了呢？”
两次重伤，没打倒那个“不认命”的非洲小子
如果说野球场的经历给了阿布巴卡尔不信命的底色，那两次差点毁掉职业生涯的重伤，就是把这份“不信”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第一次是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前，当时26岁的阿布巴卡尔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是喀麦隆国家队当之无愧的主力中锋，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世界杯上带领喀麦隆创造好成绩，结果就在世界杯开赛前一个月的葡超联赛里，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至少休养18个月，甚至有可能再也恢复不到之前的竞技状态，那段时间他回到喀麦隆养伤，每天看着国家队的世界杯热身赛新闻哭，他妈妈跟他说“不然就别踢了，你现在赚的钱够全家花一辈子了”，他摇了摇头，第二天就拄着拐去了当地的田径队，腿上绑着5斤重的沙袋练慢跑，刚开始跑100米就要歇半小时，练到膝盖肿得像个皮球，队医劝他别这么拼，他说“我还没在世界杯上进过球，我不能就这么退了”。
整整17个月，他没有踢过一场正式比赛，等到2020年重回赛场的时候，很多球迷都已经忘了这个曾经的葡超杀神，但他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打了所有人的脸：2021年非洲杯在喀麦隆家门口举办，他作为国家队队长带队出征，整届赛事打进8个球，拿了金靴，还把喀麦隆带到了季军的位置，半决赛对阵拥有萨拉赫的埃及，他赛前大腿肌肉拉伤，队医说打封闭上场的话，有可能留下永久性的伤病，他直接跟队医说“打，就算这条腿废了，我也要在家门口踢完这场球”，那场比赛他打满了120分钟，最后点球大战惜败埃及，下场的时候他的腿已经疼得走不了路，是队医把他搀下去的，他却对着看台上的喀麦隆球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说“我们没输，我们只是没赢而已”。
第二次重伤就是2022年世界杯前，他的大腿肌肉反复拉伤，主教练最初的大名单里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他直接买了机票飞到主教练在卡塔尔的驻地，在酒店大堂坐了3个小时等主教练下班，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不用给我首发位置，只要你带我去世界杯，每场给我10分钟上场时间，我就能改变比赛”，后来主教练在采访里说，他当时看着阿布巴卡尔眼睛里的劲，就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他：“那眼神就像他12岁的时候要去踢大孩子的比赛一样，谁拦着都没用。”
那张红牌，是他送给全世界球迷最浪漫的世界杯礼物
我至今都觉得，2022年阿布巴卡尔绝杀巴西后的那张红牌,是近三届世界杯里最动人的画面。
很多人后来骂他“蠢”：好不容易赢了巴西，万一瑞士那边真的输了，喀麦隆多打少还有机会出线，他偏偏要脱衣庆祝吃红牌，等于主动断送了喀麦隆的出线希望，但我始终觉得，说出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足球最本真的魅力是什么，我们为什么爱足球？不是爱永远 predictable 的强弱分明，不是爱豪门次次赢球捧杯，不是爱所有人都按剧本走的“正确”，我们爱的就是这种普通人拼尽全力掀翻巨人的瞬间，爱的就是这种压抑了90分钟之后的肆意释放，爱的就是这种“我知道后果，但我这一刻就是要庆祝”的热血。
那天赛后阿布巴卡尔接受采访，记者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张黄牌，脱衣会被罚下，他笑着说“我知道啊，但我那一刻控制不住自己，我进了巴西的球啊，那可是五星巴西，我从小到大的偶像就是罗纳尔多，我在世界杯上绝杀了巴西，我为什么不能脱衣庆祝？就算被罚下我也开心，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后来我刷到过一个喀麦隆当地的新闻，说那场比赛结束后，加鲁阿的街头全是出来庆祝的人，大家举着阿布巴卡尔的画像唱歌跳舞，他的妈妈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他小时候踢的那个塑料球，哭着说“我儿子真的赢了最厉害的人”。
大刘的奶茶店后来搞了个活动，只要能说出来阿布巴卡尔绝杀巴西那场比赛的具体时间，就能免费领一杯叫“孤勇者”的柠檬茶，去年夏天卖出去了3000多杯，很多附近中学的学生过来买，说喝完了回去刷模考题都有劲儿，有个高三的小姑娘给大刘留了个便签，说她一模成绩比一本线低了50分，所有人都觉得她考不上想去的传媒大学，那天刷到阿布巴卡尔的绝杀视频，突然就觉得“他能赢巴西，我凭什么考不上”，后来她高考超了一本线70分，真的考上了传媒大学的新闻系,开学前还特意来奶茶店送了喜糖。
你看，这就是体育偶像的意义，他不需要是完美的球王，他只要在某一个瞬间，给你撑下去的力量,就够了。
去沙特不是躺平，是他换个地方继续当“屠龙者”
世界杯结束后，阿布巴卡尔转会去了沙特联赛的利雅得胜利，和C罗成了队友，很多人说他“去沙特就是为了赚高薪养老，没追求了”，但只要看过他这两年的比赛就知道，那个不信邪的“屠龙者”从来没变过。
2023赛季他在利雅得胜利出场32次，打进19球还有7个助攻，效率比很多从欧洲转会过去的大牌球星都高，今年亚冠联赛对阵迪拜胜利，最后一分钟利雅得胜利还落后1球，又是阿布巴卡尔跳起来头球绝杀，帮球队晋级淘汰赛；上个月的沙特国家德比，利雅得胜利对阵拥有内马尔、马尔科姆的利雅得新月，最后补时阶段他接C罗的传中打进扳平球，赛后内马尔特意过来跟他拥抱，说“你的头球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之前有记者问他，和C罗当队友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配角，他笑得特别坦荡：“球场上没有主角配角，只有想赢和不想赢的人，只要我在场上，我就想当那个决定比赛的人。”
我见过太多对沙特联赛的偏见，觉得去那里踢球的球员都是为了钱躺平，但阿布巴卡尔用表现证明了：真正有斗志的人，不管在什么赛场，都会拼到最后一分钟，不是只有在五大联赛踢球才算有梦想，不是只有拿金球奖才算成功，只要你在自己的位置上，永远不认输，永远想赢,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我自己刚做体育写手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不看好我：我本科学的是会计，毕业进了银行做柜员，写的文章最开始发在网上只有几十的阅读量，我妈说“你好好的铁饭碗不做，写这些东西能当饭吃？”那时候我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出阿布巴卡尔绝杀巴西的视频看，他一个从喀麦隆贫民区出来的、连球鞋都买不起的小孩，都能赢五星巴西，我为什么不能试试？我写了三年，每天下班写到凌晨两点，投了几十次稿都被拒绝，直到去年世界杯写的阿布巴卡尔的文章爆了，才终于签了平台的专栏,成了全职的体育作者。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五星巴西”：可能是你考了好几次都没过的证书，可能是你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回应的工作，可能是别人嘴里的“你不行”“你做不到”，但阿布巴卡尔的故事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可能赢的对手”，只有不敢赢的自己，你不用成为球王，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者，你只要像阿布巴卡尔一样，永远敢跳，敢拼，敢在最后一分钟不放弃,你就有顶进属于自己的绝杀球的机会。
前几天我刷到阿布巴卡尔的社交动态，他回了加鲁阿的老家，给当地的小学捐了一个足球场，还和那些光着脚踢球的小孩踢了一场野球赛，他穿了一双新的球鞋，赛后把球鞋送给了队伍里个子最矮的那个小孩，跟他说“只要你敢跑，你就可以赢任何比你高的人”，你看，屠龙的少年没有变成龙，他在把屠龙的勇气,传给下一个少年。
这就是阿布巴卡尔，他从来不是什么足球巨星，没有上亿的转会费，没有金球奖的提名，甚至很多人到现在都念不对他的名字，但他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最能共情的英雄——他用自己的一辈子证明了：出身从来不是你认输的理由，强者从来不是你放弃的借口，只要你不认命,你就永远有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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