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体育报道素材，翻到杭州亚运会的采访片段，镜头里张雨霏举着金牌和刚复出的池江璃花子拥抱，两个人都红着眼眶笑，弹幕里飘过去一句“原来体育的胜，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一种”，我突然想起刚入行做体育记者时，前辈给我提的第一个问题：“你天天写胜负，知道‘胜’怎么读吗？” 当时我脱口而出“shèng啊，胜利的胜”，前辈笑了笑没说话，跑了8年体育赛场，见过领奖台上的欢呼，也见过通道里咬着牙憋回去的眼泪，见过职业运动员满身的伤，也见过小区里瘸着腿跑步的大爷，我才慢慢懂了，这个字的读法，从来不止一种。
第一层读shèng：是咬牙拼出来的“战必胜”，是竞技赛场永远该被尊重的底色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爱说“不要唯金牌论”，甚至有人觉得提“追求胜利”就是功利，但跑了这么多赛场我始终觉得：堂堂正正拼出来的这个第四声的“胜”，永远值得最响亮的掌声，因为它背后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重量。 去年冬天我去国家队短道速滑队探班，冰场里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5度，我裹着厚羽绒服站在边上，不到10分钟脚就冻得发麻，队员们穿着薄款训练服，一滑就是3个小时，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看见武大靖脱冰鞋，厚袜子脚后跟的位置渗着暗红的血印，他习以为常地撕了块创可贴贴上，看见我盯着他的脚看，还笑着把脚抬起来给我看：“你看这脚趾，常年被冰鞋挤得全变形了，刚进队的时候更惨，泡磨破了粘在袜子上，脱一次得撕一块皮，疼得直冒冷汗也不敢说，怕教练觉得我吃不了苦。” 2022年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1000米决赛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武大靖冲到一半发现自己体力不支，碰了碰身边的任子威说了句“你先走”，然后主动卡位挡住后面的匈牙利选手，最后任子威拿了金牌，武大靖只拿了第四，赛后采访他说“只要中国队赢了，我就不算输”，那天我在混采区站着，看着他眼睛红着还在笑，突然就懂了这个“shèng”的分量：它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誉，是十几年如一日凌晨4点上冰的坚持，是把团队的胜利放在个人前面的担当，是国歌奏起来、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中国人心里的那股劲。 我更忘不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决赛的那天，当时我刚入行不久，和十几个女排球迷挤在王府井的一个小酒吧里看球，酒吧不大，墙上贴满了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到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女排剪报，旁边坐着个60多岁的大爷，怀里揣着个老式录音机，他说这是1984年女排夺冠的时候他买的，里面存着当年宋世雄老师的解说录音，每次看女排决赛都带着，最后惠若琪打进制胜探头的那一刻，整个酒吧的人都蹦了起来，有人挥着国旗喊到嗓子发哑，有人抱着旁边的陌生人哭，大爷把录音机打开，里面传出宋世雄老师带着哭腔的声音“中国女排赢了！冠军是我们的！”，整个酒吧的人都跟着录音机里的国歌合唱，那天我手里的国旗被攥得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眼泪，连妆花了都不知道。 我从来不觉得追求胜利是一件丢人的事，我们反对的是为了赢不择手段，是拿金牌否定运动员所有付出的“唯金牌论”，但这个光明正大拼出来的“shèng”，永远是竞技体育最核心的魅力，它是对所有深夜的训练、所有受过的伤、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最好的回报，值得所有人起立鼓掌。
第二层读shēng：是“不胜感激”的旧读，是超越胜负的生命共振
很多人不知道，“胜”其实还有一个第一声的读音shēng，用在“不胜感激”“不胜枚举”里的时候，它的意思是“尽、能承受”，这是我觉得“胜”最温柔的一层读法，它和输赢无关，只和生命的力量有关。 杭州亚运会男子马拉松项目我在现场做报道，那天天气特别热，最高温有32度，冠军冲线20多分钟之后，大部分选手都已经完赛了，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混采区，突然听见观众席爆发出特别大的掌声，我抬头看见赛道尽头跑过来一个穿阿富汗队服的选手，他的跑鞋鞋头已经磨破了，上衣的领口也起了球，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晃，但是一直咬着牙往前冲，冲线的时候他双手举过头顶挥了挥，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欢呼声不比给冠军的小。 后来我在赛后休息区碰到他，他手里攥着半瓶志愿者递的水，看见我冲他笑，他也露出一口白牙笑，我用翻译软件和他聊天，才知道他是阿富汗国内的马拉松冠军，训练的地方连正经的塑胶跑道都没有，平时就在土路上跑，这双磨破的跑鞋是他教练去年去欧洲参赛的时候给他带的，他已经穿了1年多了。“我们国家现在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很多人不知道体育运动是什么，我来参赛不是为了拿奖牌，是想让全世界知道，阿富汗还有人在努力跑步，在努力生活。”那天太阳很大，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眼睛亮得像有光，我突然就鼻子发酸，什么叫胜利啊？能站在这个赛道上，本身就已经是胜利了。 我去年还跑过一次城市业余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我站在路边直咧嘴，正想放弃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粉色跑服的阿姨停下来，给我递了个盐丸，还帮我揉了半天腿，她说她今年50岁，跑马拉松跑了3年，以前身体不好有高血压，跑了之后血压都正常了，后来我们俩就慢慢往终点走，路上碰到很多跑不动的人，我们就互相喊加油，最后到终点的时候比我之前的PB慢了20多分钟，但是我拿着完赛奖牌的时候，比以前拿业余组季军的时候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较量，这个读shēng的“胜”，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是对手受伤的时候你停下来扶一把的善意，是落后的时候全场观众给你喊的加油，是两个国家的运动员拥抱在一起的那一刻，跨越国籍、跨越胜负的生命共振，我们为冠军欢呼，但我们也永远为每一个不放弃的普通人鼓掌，因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光源。
第三层读在心里：是“战胜自己”的胜，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生活答案
还有一层“胜”的读法，不需要说出口，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它和领奖台无关，和奖牌无关，只和你自己有关：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了一步，多撑了一秒，你就赢了。 我家小区楼下有个张叔，今年62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以前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走个500米就得歇半天，10年前他得了一场心梗，救回来之后医生说他得适当运动，他就开始每天早上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快走，一开始走100米就喘得不行，歇10分钟才能接着走，后来慢慢能走1公里、3公里，3年前他开始尝试慢跑，一开始跑100米就得停下来，现在每天早上都能跑5公里。 去年我们市办迷你马拉松，我也报名参加了，起跑的时候我看见张叔站在队伍最后面，穿着红色的参赛服，左腿上还戴着护膝，我跑完全程之后在终点等了他20多分钟，才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老伴站在终点边上举着手机拍，看见他冲线就赶紧过去给他递毛巾，还给他擦汗，说“老头子你真棒”，张叔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一起，举着完赛奖牌给我看：“你看，我就说我能跑完吧，我这辈子没赢过别人，但是我赢了以前那个走两步就喘的自己，我就觉得我特别厉害。” 去年我去贵州台江采访村BA，碰上当地的决赛，有个球员是种橘子的，赛前三天上山摘橘子的时候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他还是打了封闭上场，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是抢篮板、投三分一点都不含糊，最后他们队赢了，奖品是一头100多斤的大黄牛，他抱着牛的脖子笑得特别开心，我问他脚疼不疼，他说“疼啊，但是赢了啊，我们村盼这个冠军盼了两年了，这点疼算啥”，你说他们是职业球员吗？不是，他们白天要种地、要上班，没有工资，没有奖金，赢了的奖品就是头牛、几袋大米，但是他们在球场上拼的那股劲，比很多职业球员还认真，这个胜，是给村里争的光，是自己拼出来的爽，比什么都重要。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17岁的脑瘫姑娘，练游泳练了6年，去年省残运会拿了两块银牌，她说话不太清楚，但是看见我就笑着给我看她的奖牌，她妈妈说她刚练游泳的时候，连水都不敢下，教练教她蹬腿，她学了三个月才学会，每天游2000米，游完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是从来没说过放弃，姑娘断断续续地跟我说：“我不需要赢别人，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秒，我就赢了。” 你看，“胜”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赢，对普通人来说，你今天坚持跑了3公里，比昨天多跑了1公里，你赢了；你工作遇到了坎，咬着牙扛过去了，你赢了；你生病了，积极配合治疗好了起来，你也赢了，这个藏在心里的“胜”，是刻在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劲：不服输，不认命，哪怕起点比别人低，哪怕遇到再多的困难，只要我还在往前走，我就没输。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胜怎么读？ 它是赛场上振臂高呼的第四声shèng，是十年磨一剑的汗水换来的荣光，值得所有赞美； 它是超越胜负、承载着生命重量的第一声shēng，是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和共鸣，是体育最本真的温度； 它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那份窃喜，是你战胜了那个想放弃的自己的时候，只有你自己懂的骄傲。 我们读了几千年的“胜”，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答案，它写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写在村BA的球场上，写在每个普通人不服输的日子里，有热血，有柔软，有你我最真实的生活，这就是“胜”最好的读法，也是体育最好的意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