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杭州亚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最后一棒陈佳鹏反超日本队冲线的时候,我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蹦得老高,手里的冰啤酒洒了半杯,室友以为我疯了,凑过来拍我肩膀才发现我满脸是泪,我当时攥着手机翻通讯录,第一个想拨的号码备注是“李老头”——我小学的体育老师李庆国,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今年他已经78岁,耳朵背得厉害,就算接了电话,恐怕也听不清我扯着嗓子喊的那句“我们赢了”。
我跟我朋友说,我这辈子能走体育这条路,全靠李老头当年踹我那一脚,这话真不是夸张,要是没有他,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我们老家的街头晃荡,连大学都考不上。
12岁的夏天,我是躲在器材室偷喝汽水的逃兵
2010年的夏天我12岁,上小学六年级,1米5的个子体重飙到120斤,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小孩”,爸妈在我10岁的时候离婚,我跟着奶奶过,她每天要去菜市场摆小摊卖菜,根本顾不上管我,我学习差,上课坐不住,每次考试都是全班倒数,连班主任都懒得说我,同学也不爱跟我玩,说我是没人要的小胖子。
那时候我最盼着上体育课,不是爱运动,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多,我能躲到操场角落的器材室里待着,器材室的门总是坏的,里面经常有同学落下的半瓶汽水、没吃完的面包,我蹲在一堆跳绳铅球中间,啃着面包喝着冰汽水,觉得比上课舒服一万倍。
我躲了快半个学期,那天正拧开一瓶橘子味的汽水,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我回头就看见李老头抱着一摞垫子站在门口,他那时候刚60,头发半白,平时总是穿个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背挺得特别直,我当时吓得手里的汽水都掉了,想着肯定要被骂一顿,搞不好还要被叫家长,结果他没生气,弯腰把汽水捡起来递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了个绿豆冰棒塞我手里:“看你蹲这儿跟个小耗子似的,躲多久了?”
我攥着冰棒不敢说话,他蹲下来戳了戳我圆滚滚的胳膊:“昨天我见你爬操场后面那棵大杨树掏鸟窝,窜得比猴还快,怎么一上体育课就躲?”我支支吾吾说我跑不动,也不会打球,去了也是拖别人后腿,他听完抬手就给我屁股上来了一脚,力道不重,踹得我晃了晃:“笨啥笨,走,跟我去扔铅球试试,扔不好我再给你买根冰棒。”
我就这么被他半推半就拽到了沙坑边,他给我摆好姿势,教我怎么蹬地怎么转身怎么发力,我懵懵懂懂扔了第一次,铅球“哐当”一声落地,比他刚教的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扔的还远半米,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眼神,眼睛亮得像要发光,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天生的爆发力,浪费了可惜,以后每天放学留一个小时,我带你练。”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躲去过器材室,每天放学他都在操场等我,先带我跑两圈热身,然后练铅球练实心球,练完了他总是从车筐里掏出三个韭菜鸡蛋馅的包子给我,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刚蒸的,五毛钱一个,我奶奶后来知道了,攥着二十块钱要给他,他说啥都不收,摆着手说:“我这是惜才,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我不能耽误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惜才”,只知道终于有个大人愿意正眼瞧我,愿意花时间陪我,还给我包子吃,挺好。
体育给的第一份礼物,是我终于敢抬头看人了
练了半年,正好赶上区里的中小学生运动会,李老头给我报了铅球和实心球两个项目,比赛前一天他特意带我去剪了头发,还给我买了双新的白球鞋,说“上赛场得有个上赛场的样子”。
那天我穿着新球鞋站在赛场上,第一次扔铅球就破了小学组的纪录,最后两个项目都拿了第一,站领奖台上的时候,校长给我挂金牌,底下我们班的同学都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我攥着奖牌站在太阳底下,脸烫得要命,长那么大我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夸,第一次不是因为调皮捣蛋被人记住。
那天散场之后李老头带我去吃卤煮,他要了二两白酒,给我点了瓶北冰洋,他啃着火烧跟我说:“你记着,体育这东西最实在,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不像别的事,可能努力了也没用,你看你之前总觉得自己啥都不行,现在不也拿奖了?”我当时咬着卤煮火烧,头点得像拨浪鼓,其实半懂不懂,但那句话我记到了现在。
后来我上了初中,李老头正好退休,他家离我初中有二十分钟的自行车路程,每天早上六点半他都准时骑车到学校操场门口等我,带我练一个半小时再回家,初三那年我叛逆,跟校外的小混混打架,把人家胳膊打骨裂了,对方家长要赔两千块钱,我奶奶急得要把家里存的麦子卖了,李老头知道了之后,当天就揣了两千块钱送到人家里,跟对方家长说:“这孩子我管的,钱我出,他不是坏孩子,就是急脾气。”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千块钱是他本来要给孙子买游戏机的钱,因为这事他儿媳妇还跟他闹了好几天别扭,我当时站在他面前,红着眼圈说“李老师我以后肯定还你”,他抬手拍了我脑袋一下:“还啥还,你好好练,以后考上个好高中好大学,比啥都强。”
我没辜负他,中考我走体育特长生,考进了我们市最好的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带着通知书去他家,他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高兴得非要拉我喝两杯,喝到一半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里面是块崭新的运动手表:“给你的奖励,上了高中也别松懈,以后考个体育专业,当个老师也挺好。”
那些没说出口的谢谢,都变成了我往前跑的勇气
高中三年我练得更苦,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跑圈,别人练两个小时我就练三个小时,累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摸手腕上那块运动手表,想起李老头说的“体育不骗人”,咬咬牙就又能多跑一圈,高考我顺利考上了省内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给李老头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笑的声音都抖了,一个劲说“好样的好样的”。
上大学第一年我拿了一等奖学金,第一时间买了他爱喝的白酒,还有一大堆营养品去看他,那时候他已经70多了,头发全白了,背还是挺得很直,看见我来,高兴得非要拉我下象棋,下棋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教了40年体育,带出过几十个体育特长生,有当老师的,有进省队的,我是他最骄傲的一个,我当时眼泪在眼眶里转,强忍着没掉下来,一个劲给他夹菜,那次我才知道,当年不止我一个被他“捡”回来的孩子,之前还有个家里穷的男孩,也是他免费带了好几年,后来考上了体育学院,现在在另一个中学当体育老师。
我那时候问他,你带出那么多孩子,一分钱都不收,图啥啊?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图啥?图看着你们这些小孩从缩着脑袋不敢说话,到站在领奖台上发光,我高兴啊,我干了一辈子体育,知道体育能救人,好多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学习不行,家里没人管,要是没个奔头,很容易就走歪了,体育就是给你们个奔头啊。”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他说的“体育能救人”是什么意思,直到我毕业之后,真的成了一个中学的体育老师,去年我带初一的班,有个小男孩跟我小时候特别像,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不爱说话,成绩差,每次上体育课都躲在树底下坐着,同学都不爱跟他玩,我想起我小时候躲在器材室的样子,每次上课都特意叫他过来,给他买冰棒,带他练跳远,练了三个多月,我带他去区里比赛,他拿了跳远第三名,下来的时候抱着我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奖,他奶奶后来特意来学校找我,握着我的手说,孩子现在回家主动写作业了,也愿意跟邻居家的小孩玩了,整个人都开朗了好多,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李老头当年的心情,那种成就感,比我自己拿多少奖都开心。
无以回报的善意,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底色
这些年我在体育行业待久了,见过很多人,有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赚大钱,有人说现在搞体育都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孩子玩不起,但我总想起李老头,想起我们学校里那些每个月拿着三四千工资,每天早上六点就到操场带学生训练,自己掏腰包给学生买水买运动装备的老师,想起小区里每天免费带小孩打篮球的退休大爷,想起山区里自己凑钱给孩子修篮球场的乡村老师,他们一辈子没带出过奥运冠军,没赚过大钱,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他们才是体育行业真正的根啊。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说我国的基层体育老师缺口有几十万人,很多农村学校连个正经的体育老师都没有,我去年跟着公益组织去山区支教,那边的小孩连篮球都没摸过,我带他们打了一下午篮球,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有个小男孩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我以后也想当体育老师,教别的小朋友打球,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你看,体育的火种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现在很多家长总说,上体育课耽误学习,不如多做两套卷子,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它教你怎么面对失败,练跳远摔了无数次,你总得爬起来再跳一次;它教你什么叫坚持,跑800米跑到极限的时候,咬咬牙你就能冲过终点;它教你什么叫团队,打篮球的时候你得信任队友,才能打赢比赛,这些东西,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前几天我趁着放假回了趟老家,去看李老头,他现在耳朵越来越背,说话也有点不清楚,但是看见我掏出来的我带学生拿的比赛奖状,还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颤颤巍巍地伸出大拇指,跟我比划了个“好”,我坐在他家院子里,看着他晒着太阳打瞌睡,突然就想起12岁那年他踹我那一脚,想起他给我买的韭菜馅包子,想起他说的“体育不骗人”。
他这辈子从来没跟我提过要什么回报,我也知道,这份情我这辈子都无以回报,我能做的,就是像他一样,站在操场上,把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小孩拉出来,给他们一根冰棒,告诉他们“你可以试试”,把他传给我的那束光,再传给更多的孩子。
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很多善意是可以用钱用物回报的,但有些善意早就刻进了你的生命里,变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变成了你想要传递给别人的力量,这种东西,本来也不需要回报,把它传下去,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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