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长沙飘着冷雨的周末,我去雨花区侯家塘街道的社区球馆做业余篮球联赛的志愿记录员，刚进门就看见场边台阶上蹲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运动服、脚踩磨平了后跟的旧跑鞋的老头，手里攥着个封皮卷边的笔记本，一边啃橘子一边记场上的比分，中场休息还挤到穿跨栏背心的大爷堆里，操着一口长沙话问：“你们觉得这次改的中老年组规则还合理不？对抗尺度会不会太严了？” 直到领队偷偷凑到我耳边说“那是原来省体育局的彭局长”，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手上沾着橘子汁、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就是我之前在新闻里见过好几次的彭建明，和我印象里坐在主席台念稿子的官员完全不同，他连主办方准备的嘉宾席都没坐，整场比赛蹲在观众堆里，记了满满三页纸的观众意见，散场的时候还帮着工作人员收了半筐空矿泉水瓶。
从专业队教头到“市井体育联络员”：他的办公室永远在运动场
彭建明是摔跤运动员出身,年轻时拿过全国冠军，后来当教练带出过好几个亚洲冠军，转去行政岗位之后，最讨厌的事就是坐办公室，他常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你永远不知道普通人想玩什么、缺什么，要搞群众体育，就得往人堆里扎。” 我之前听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去年春天有长沙县的居民打12345投诉，说社区的健身路径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下雨天踩上去滑得厉害，好几次有老人摔倒，投诉件转到彭建明手里，他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蹲在了那个小区的健身点，等晨练的阿姨们陆续过来，就凑过去问大家“哪个器材最常用”“觉得还缺什么设施”，有个跳广场舞的张阿姨随口说：“器材修好了也麻烦，我们晾被子没地方，之前还在单杠上挂过，你们要是能在旁边装个晾衣架就好了。” 换做别人可能会觉得“晾衣架不属于体育设施”就搪塞过去，彭建明却当场记在了本子上，转头就跟社区、物业协调，半个月之后不仅修好了所有坏的健身器材、给整个健身点铺了3厘米厚的防滑塑胶，还真的在健身点旁边的空地上装了一排公共晾衣架，既不占用运动空间，又解决了老小区居民晾衣难的问题，后来张阿姨他们广场舞队特意做了一面锦旗送到体育局，彭建明接过锦旗的时候还笑着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以后有什么需求直接找我，我电话就贴在健身点的公告栏上。” 在彭建明任职的那几年，长沙的社区运动场馆从原来的127个增加到了400多个，而且所有场馆都执行“惠民价”：工作日上午对居民全免费，下午晚上每小时只收5块钱，差价全部从体育彩票公益金里补贴，我之前和球友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打球，管理员跟我们说，这个政策是彭建明跑了十几个街道、跟物业、运营商谈了快半年才落地的，之前很多运营商觉得收费太低赚不到钱不愿意干，彭建明就给人家算细账：“你按5块钱一小时收费，每天都满场，加上政府给的补贴，一年下来赚的不比你按30块钱一小时、每天只有两三个人来打少，而且还赚了口碑，何乐而不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群众体育有误解，觉得就是搞搞开幕式、发点宣传册、拍几张照片就完事了，但彭建明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把自己当“管体育的官”，而是把自己当成“给体育爱好者跑腿的服务员”，群众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它就是要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不能不用花大价钱就有地方打球，健身的时候会不会摔倒，打比赛的规则是不是适合普通人……这些小事解决了，全民健身才不是一句空话。
别让青少年只能在培训班打球：他把体育苗子的选拔场搬到了学校操场
除了搞群众体育,彭建明最关心的就是青少年体育后备人才的选拔，之前有很多人跟他反映，现在体校选苗子，都爱去商业培训班挑，但是好的篮球、网球培训班一节课就要两三百，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很多好苗子直接就被挡在了门外。 去年岳麓区搞校园篮球联赛，彭建明去观赛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叫李宇豪的初二学生：个子只有1米75，但是弹跳力特别惊人，能轻松扣标准筐，突破速度也快，打全场的时候一个人能拿40多分，他问身边的校队教练为什么没把这个孩子推荐到省体校，教练挠挠头说：“这孩子个子太矮了，家里条件也不好，没上过专业培训班，基础动作不规范，觉得没啥培养前途。” 彭建明当天就给省体校的青年队教练打了电话，让人家第二天就来学校给李宇豪做测试，测完发现这孩子的爆发力、反应速度都是同年龄段里顶尖的，只是因为没人教，动作有点野，后来李宇豪顺利进了省青年队的后备营，不仅训练费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他爸妈特意从邵阳老家赶过来给彭建明送土特产，彭建明说什么都不肯收，只说了一句：“孩子好好练，将来能进国家队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为了不让更多好苗子被埋没，彭建明牵头推出了“体育苗子进校园”计划，要求所有市、区两级的体校教练，每个月至少要去3所普通中小学蹲点选苗子，不能只收商业培训班推荐的孩子，去年一年，湖南省就从普通中小学里选拔了127名后备人才，其中有个来自湘西龙山的土家族女孩，长跑天赋特别好，之前家里还准备让她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现在进了省田径队，包吃包住还有训练补贴，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就轻了不少。 我特别认同彭建明说过的一句话：“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有钱人的爱好，也不应该是只有尖子生才能走的路，它应该是每个普通孩子都能触碰到的可能性。”我们之前总吐槽中国体育的后备人才少，其实根本不是少，是很多有天赋的孩子被“钱”挡在了门外，彭建明搞的这个选拔机制，说白了就是把体育的上升通道给普通家庭的孩子打开了，这比多拿几块青年比赛的金牌有意义得多。
拒绝“花架子”赛事：他要的是普通人能上场的运动会
很多地方搞全民健身赛事,总爱追求“高大上”，要请明星、要上央视、要搞声势浩大的开幕式，最后参赛的全是专业运动员或者体院学生，普通人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彭建明之前牵头搞湖南社区运动会的时候，直接定了个死规矩：所有参赛选手必须是在社区居住满半年的普通居民，不能有专业运动员注册经历，就连体院的学生都不能上场比赛，只能当志愿者。 我去年就参加了我们社区的羽毛球赛，对手有楼下开水果店的老板、旁边小学的语文老师、还有刚退休的税务局干部，大家水平都参差不齐，打比赛的时候笑料百出，决赛的时候彭建明还来给我们颁奖，奖品就是一桶羽毛球、两张健身周卡，不值什么钱，但是大家都特别开心，开水果店的王哥拿了冠军之后，还在自己店门口挂了个横幅“社区羽毛球赛冠军店”，好多老顾客都跟他开玩笑说“买水果能不能附赠羽毛球教学”。 最有意思的是前年他在益阳南县搞的农民趣味运动会，比赛项目没有什么田径、球类，全是搬南瓜、挑担子、捉鱼、搓玉米这些农民平时干的活，不用特意训练，来了就能比，那次运动会来了三千多个农民，比当地的春节庙会还热闹，有个62岁的李大爷拿了搬南瓜项目的第一名，上台领奖的时候攥着奖状都快哭了，跟彭建明说：“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拿运动会的奖状，回去就贴在堂屋正中间，让我孙娃子向我学习。” 当时也有不少人质疑彭建明，说他搞的这些赛事“不上档次”“拿不出手”“对政绩没帮助”，彭建明回应说：“搞赛事不是为了给领导看的，是为了让老百姓开心的，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当然光荣，但是几千个普通农民在赛场上笑得直不起腰，这件事的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奥运金牌低。”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之前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争第一，但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高光，而是多数人的快乐，彭建明搞的这些赛事，看起来土得掉渣，没有明星也没有流量，但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因为站在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真正热爱运动的普通人，而不是请来表演的演员。
我上个月在湘江边散步的时候,又碰到了彭建明，他已经退休了，正跟着一群大妈跳健身操，动作有点不协调，但是跳得特别认真，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退休了更闲了，每天就到处逛，看见哪个社区的健身器材坏了、哪个球馆又锁门不让老百姓进了，就给相关部门打电话反映，他说：“我干了一辈子体育，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给喜欢运动的人帮点小忙，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那天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吹着风，看着身边跑步的年轻人、跳操的大妈、追着跑的小孩子，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最需要的就是彭建明这样的人：不追求虚名，不追求表面的政绩，而是脚踏实地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看大街上有多少人能开开心心地跑两步、打打球，看普通人家的孩子有没有机会靠体育改变命运，看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而彭建明做的，就是在给这样的体育强国打地基，地基扎得越深、越稳，我们的体育未来才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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