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的一个下午,北京什刹海体校的散打训练馆里,暖气还没开,十几个裹着厚道服的半大孩子正绕着垫子跑圈,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冲锋衣、戴鸭舌帽的老头,手里攥着半袋橘子,等孩子们跑完,他蹲下来,给最矮的那个小男孩系了系松了的护腿带,声音哑哑的:“上次教你的接腿摔,今天敢不敢在对抗里用?”旁边的年轻教练赶紧过来扶他:“梅指导,您腰不好,别蹲着。”老头摆摆手:“没事,我蹲了一辈子训练场,这点腰病算啥。”
这个老头,就是梅惠志,中国当代散打的主要奠基人之一,无数散打人口里的“梅老爷子”,从1979年接下国家体委的武术对抗项目试点任务,到如今85岁仍泡在训练场给小孩纠正动作,梅惠志的大半辈子,都在给中国散打铺路。
从武术乡野走出来的“较真教头”
梅惠志和武术的缘分,是从小在河北沧州的外婆家扎下的根,他小时候常跟着村里的老拳师蹲马步、打长拳,16岁进北京什刹海体校练摔跤,后来留校当教练,练的、教的都是传统武术和摔跤的内容,直到1979年,一份红头文件送到了他手里:国家要试点发展武术对抗项目,也就是后来的散打,让他牵头做北京队的试点工作。
那时候哪里有什么“散打”的概念?没有规则,没有护具,甚至没有成型的技术体系,全靠梅惠志带着几个年轻教练摸着石头过河,我之前采访过什刹海体校的退休教练王老师,他跟我讲过梅惠志早年的一件事:1980年第一次搞内部测试赛,连护头都买不到,梅惠志就从家里抱来旧帆布、旧棉絮,拉着爱人在家缝了十几个护头,针脚歪歪扭扭的,套在头上像个厚布袋子,那次测试赛有个小队员眉骨被打开了,梅惠志抱着人往医院跑,路上眼泪就掉下来了,跟身边的教练说“要是项目没搞成,还把娃伤了,我罪过大了”。
后来有记者问过梅惠志,那时候条件那么差,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没想过,那时候就觉得,外国有拳击、有泰拳,咱们中国有几千年的武术,总不能只有套路表演吧?总得有个能真打实抗的项目,让全世界看看中国功夫不是花架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开拓者的印象都是自带光环、一路开挂,但其实梅惠志这代人的起点,手里攥的只有半份不确定的热爱,脚踩的是全是泥坑的无人区,他的“较真”从来不是跟别人较劲,是跟“中国能不能有自己的站立对抗项目”这个问题较劲:为了摸清楚不同技术的伤害值,他自己当陪练,被队员踢得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为了找合适的护具材料,他跑遍了北京的劳保用品店,挨个摸布料的厚度、软度;为了收集传统武术里能实战的技术,他跑了十几个省,拜访了上百名民间老拳师,光笔记就记了满满三大本,现在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底子,就是这群当年愿意把工资、时间甚至健康都砸进去的“傻子”,他们没想着留名,就想着把手里的事儿干成。
把散打从“野路子”磨成正规军的实干家
现在我们看散打比赛,规则清晰、判罚明确,选手的技术动作规范又好看,但很少有人知道,早期的散打规则,是梅惠志带着一群老教练,用几百场测试赛一点点磨出来的。
1982年全国武术对抗项目表演赛是散打第一次全国性的正式赛事,当时梅惠志带的北京队是夺冠热门,有一场男子60公斤级的比赛,北京队选手用了一个转身后蹬,直接把对手踹倒在垫子上,当时的裁判从来没见过这个动作,拿不准算不算有效得分,举着牌不知道怎么判,这时候梅惠志直接走到裁判席,掏出自己翻得页边都卷了的笔记本,翻到第76页,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转身后蹬属于腿法技术,击打胸腹部等合法部位时,视为有效击打,可得2分”,旁边还贴了他自己画的动作分解图,标了发力点和合法击打区域,最后裁判采纳了他的意见,给北京队选手加了分,而“转身后蹬算有效击打”这条规则,也正式被写进了最早的散打规则里。
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现在散打规则里“不能击打后脑、颈部、裆部”的禁令,是梅惠志看了上百次受伤录像,跟教练组开了十几次会定下来的;“接腿摔得2分”的规则,是他结合传统摔跤和民间拳术的技术特点,专门提出来保留传统武术特色的;甚至散打选手穿的护具、比赛的场地大小,都有梅惠志的意见在里面。
我一直觉得,体育项目的标准化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要下场、要挨揍、要真刀真枪试出来的,梅惠志常跟年轻教练说“规则不是用来限制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也是用来让项目走得更远的”,如果没有他当年对着一场场比赛抠细节、对着一个个动作定标准,散打可能现在还是大家印象里“乱打”的野路子,根本不可能走上全国赛场、亚洲赛场甚至世界赛场。
最敢“开眼看世界”的传统武术守路人
九十年代初,散打发展得越来越好,但争议也越来越多:有人说散打是“中国拳击”,跟传统武术没关系;有人说散打学了外国搏击的东西,丢了传统武术的根;还有人说散打就不该跟外国项目打交流,怕输了丢中国功夫的脸,这些话传到梅惠志耳朵里,他只说了一句:“功夫好不好,要打了才知道,关起门来当老大,那是自欺欺人。”
1998年第一届中泰对抗赛,梅惠志是中方教练组的组长,赛前泰方教练放话,说中国选手撑不过三个回合,泰拳的扫踢能直接把中国选手的腿踢断,那时候梅惠志带着队员在基地封闭训练了三个月,每天研究泰拳的扫踢技术,还从传统武术的戳脚、跤术里找应对方法,教队员用低扫接别腿的动作破解泰拳的重击,那次比赛最后中方5比2赢了,泰国的老拳王拍着梅惠志的肩膀说“你们的功夫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打的”。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吵“传统武术能不能打”“散打算不算传统武术”,其实梅惠志早就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传统武术不是供在神坛上的古董,是要落地、要经过实战检验的,散打从传统武术里吸收了摔法、腿法的精髓,又借鉴了现代搏击的训练体系和规则,它本身就是传统武术现代化最好的样本,那些吵来吵去的人,不如多去看看梅惠志当年的笔记,看看他为了把传统武术的技术变成擂台上能用的杀招,跑了多少路,问了多少老拳师,真正的“守路”不是抱着老东西不放,是敢把老东西拿到世界舞台上去碰,能留下来的,才是真功夫。
85岁还在给小孩绑护具的“功夫老顽童”
梅惠志退休之后,反而更忙了:什刹海体校的训练他每周都去,民间的散打交流赛他有空就去当评委,甚至公园的大爷练太极、练形意,他也爱凑过去跟人聊两句。
我去年在什刹海见过梅老爷子一次,当时他正给几个10岁左右的小队员改动作,手搭在小孩的腰上,一点点调重心,那认真的样子,跟他四十多年前第一次带散打队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个小队员打对抗输了,坐在垫子边上哭,梅惠志从兜里掏出个橘子递给他,说“我当年带的第一个全国冠军,前三次打比赛都被人打哭,哭完回去练,下次赢回来就行,哭不丢人,输了不敢练才丢人”。
这些年有不少散打培训机构找梅惠志代言,开价几十万的都有,他全给拒绝了,说“我这名字是给散打站台的,不是给乱七八糟的培训班捞钱的,你要是真的好好教孩子,我免费去给你讲课,要是教得不好,给多少钱我都不去”,他现在出门兜里总揣着两块糖,遇到练散打的小孩就给一块,说“练功夫苦,给点甜的,小孩才愿意坚持”。
你看,真正搞了一辈子体育的人,从来没有什么架子,也从来不会搞什么门派对立,他们眼里只有“好好练”这三个字,梅惠志常说“我就是个铺路的,只要后面的人能走得顺,我这路就没白铺”,现在散打已经成了亚运会正式比赛项目,全世界有几十个国家都在开展散打运动,每年都有来自全世界的散打选手来中国学习交流,这些成绩的背后,离不开梅惠志这代开拓者当年的付出。
如今的梅惠志,腰不好,耳朵也有点背,但是只要有散打比赛,只要体校叫他去指导,他随叫随到,他的抽屉里放着几十本记满了的笔记,从1979年第一次接下试点任务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笔记里记了上千个队员的名字,记了几百条规则的修改过程,记了无数次比赛的技术分析,唯独没有记过自己拿了多少奖,有多少头衔。
我们总说要致敬体育从业者,其实最该致敬的,就是梅惠志这样的“铺路者”: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的中央,但是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脚下踩着的,都是他们当年一点点铺出来的路,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所有人:中国功夫不是传说,是真的能从训练场,走上世界擂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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