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爷爷超了车的雪道,我突然懂了Tirol为什么是滑雪者的圣地
那天我在圣安东阿尔贝格雪场的蓝道练平行转弯,练到第五次摔在雪地里的时候,膝盖磕在雪道边的软护栏上生疼,我蹲在道边揉膝盖,雪镜上的哈气糊了一片,刚摘下来想擦,就看见一道影子“嗖”的一下从我旁边滑过去,我本来以为是个技术好的年轻人,结果人家滑出去五六米又停住,倒着滑回我身边,我才看清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雪场被压过的沟壑,身上穿的雪服洗得都发白了,胸口还绣了个小小的泰迪熊图案,他举着个创可贴冲我晃:“我刚才看见你磕到护栏了,要不要这个?”
老爷子叫汉斯,那年刚好70岁,家就在山脚下的小镇,4岁被爸爸抱着上雪板,到今年已经滑了66年,我以为他至少年轻的时候当过运动员,结果他摆了摆手笑:“我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正式比赛,最好的‘成绩’是20岁的时候跟朋友打赌,一上午滑完12条黑道,赢了一箱本地啤酒。”那天他陪我在初级道滑了两圈,给我讲了不少摔得轻的技巧,我注意到他的雪板是用了十几年的旧款,板刃磨得发亮,手上戴的毛线手套指尖有个小破洞,他说是小孙子去年给他织的,舍不得换。
“我儿子总说让我注意身体,别总往山上跑,但是我要是一周不踩雪板,浑身都不舒服。”汉斯指着远处的雪山跟我说,“你看这山上的雪,每年冬天都来,我要是不来,它多寂寞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雪道上的场景跟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滑雪场都不一样:有个妈妈背着婴儿背带,怀里的小孩看起来才一两岁,裹得像个小粽子,妈妈滑得慢,小孩还伸出小手去抓飘过来的雪粒;有个下肢残疾的人装了坐式滑雪板,旁边两个朋友陪着,滑得比很多站着的人都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书包都没来得及放,背着板就往雪道冲,看样子是刚放学就跑过来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特别感慨,我之前总觉得,滑雪这种运动,要么是专业运动员练来拿奖的,要么是有钱人用来显摆的消费符号,结果在Tirol,我看见的都是普通人,把滑雪当成了跟吃饭散步一样的日常,我们的体育语境里,太久以来都把“竞技性”放在了第一位,提起体育,首先想到的是奖牌榜,是世界纪录,是“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口号,我们好像默认了,体育就是要出成绩,不然就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但Tirol的雪道给我上了第一课:体育最原始的意义,从来都是取悦自己,是人和自然互动的快乐,是你掌控自己身体的成就感,这些东西,和拿不拿冠军,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从3岁的雪板到80岁的雪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我住的民宿就在小镇中心,出门走5分钟就是雪场的接驳车点,我每天早上等车的时候,都能看见一群背着mini雪板的小朋友,最大的也就五六岁,小的看起来才刚会走,都穿着花花绿绿的雪服,被家长送到滑雪学校的集合点,有次我好奇凑过去看,教练根本没教什么动作要领,就是带着小朋友在雪地上打滚,玩丢雪球,谁能站在雪板上滑个两三米,就能得到一个水果糖奖励。
我后来跟滑雪学校的教练聊天,他说他们这里的小孩3岁就可以来上体验课,一节课只要10欧元,差不多是当地普通人一小时的工资,镇上的小孩几乎人人都来,“我们不是要培养世界冠军,就是让他们觉得下雪是件好玩的事,以后长大了,遇到不开心的事,能想到来山上滑两圈,就够了。”
买雪票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价目表,雪场的定价规则让我特别惊讶:6岁以下小孩免票,18岁以下半价,70岁以上老人半价,80岁以上直接免票,还有专门给低收入家庭的补贴券,拿着当地的低保证明可以免费领雪票和雪具,残疾人不仅雪票免费,还可以预约免费的辅助教练,我住的民宿老板马库斯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爸爸是镇上的修路工人,根本买不起雪板,是镇上的老教练把自己家小孩用旧的雪板给他,免费教他滑,“我那时候总觉得,滑雪是有钱人的运动,直到我踩上雪板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雪是公平的,不管你有钱没钱,踩在雪上的感觉都是一样的。”现在马库斯每年冬天都要拿出4个周末,免费给镇上外来务工者的小孩上滑雪课,他说“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样,觉得自己不配玩滑雪。”
我之前在国内也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滑雪要装备费、场地费,打羽毛球要包场费,就连跑步都要花几千块买双好鞋,普通人每天上班都累得要死,996下班只想躺平,哪有时间精力搞体育?但Tirol的现状告诉我,不是体育本身贵,是我们给体育附加了太多不必要的门槛,你不需要买几万块的专业雪板才能滑雪,租一套几百块的入门装备一样能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你不需要穿专业的速干衣才能跑步,几十块的纯棉T恤一样能跑完全程;你甚至不需要滑得有多好、跑的有多快,只要你愿意走出门,动起来,你就已经在享受体育了,体育从来不该是精英阶层的消费符号,它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权利。
那些没拿过冠军的人,才撑起了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在Tirol的最后一天,刚好赶上小镇每年一度的“环山滑雪挑战赛”,我本来以为是什么专业赛事,结果到起点一看,参赛的人什么打扮都有:有穿着专业竞技服的年轻人,有穿着皮卡丘卡通雪服的中年大叔,还有一家三口组队的,最小的小孩还挂着个小水杯,滑两步就要喝一口,我问马库斯这个比赛冠军有多少奖金,他笑着说哪有什么奖金,第一名就是一年的免费雪票,加小镇酒馆一年免费的热红酒,最后一名还有“鼓励奖”,是一整个民宿老板娘手工做的苹果派。
比赛开始之后我在终点等着,第一个冲线的是个19岁的当地小伙子,大家都给他鼓掌吹口哨,他接过奖品第一反应是开了瓶啤酒跟周围的人碰,过了半个多小时,大部分人都到终点了,大家就在终点围着暖炉喝热红酒聊天,也没人催,最后远远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慢慢滑过来,是个60多岁的阿姨,滑得特别慢,中途还晃了两次差点摔倒,所有人都开始喊她的名字“安娜!安娜!”,她滑到终点的时候,大家都围上去抱她,还给她递了个毛绒兔子的玩偶,后来我才知道,安娜去年冬天滑野雪摔了一跤,膝盖做了置换手术,医生说她以后可能都不能滑雪了,她复健了大半年,就是为了能滑完这次的赛道,“我不需要名次,我就是想证明,我还能站在雪板上。”
那天我站在终点的人群里,看着大家吵吵闹闹的,有人在比谁今天摔的跤多,有人在说自己刚才滑的时候看见了一只小狐狸,根本没人在意谁快谁慢,那一瞬间我突然特别感动,我去年也参加过一次国内城市马拉松的半马,我跑的特别慢,5公里之后就开始走,最后快到终点的时候,有个70多岁的大爷跟我一起走,他说他每年都参加,从来没进过前100名,但是每次跑完都特别开心,“我跟我老伴说,我能跑完半马,就说明我这身体还硬朗,还能陪她去全国旅游。”
我们之前的体育宣传,总把镜头对准最顶尖的那一小部分人,拿了冠军就是全民偶像,没拿到就好像所有的努力都不值得,但其实啊,那些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那些下班后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那些周末带着孩子去爬山的家长,那些哪怕跑的很慢还是坚持完赛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基石,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赢”,而是“参与”,是你在运动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强,感受到纯粹的快乐,感受到你可以挑战自己的极限,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价值。
从Tirol回来之后,我也买了个二手的雪板,每周都去家门口的滑雪场滑两个小时,我现在还是滑得很菜,经常摔得浑身是雪,有时候还会被十几岁的小孩超圈,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每次从雪道上滑下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雪粒溅到脖子里凉丝丝的,我就想起汉斯老爷子跟我说的那句话:“滑雪不需要意义,你滑下去的那一刻,意义就已经存在了。”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普及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我总觉得,我们不用先搞那么多高大上的口号,不用先盯着拿多少奥运冠军,我们先多建几个免费的社区球场,多给普通人开几个平价的雪场,多告诉大家:你哪怕跑不快、跳不高、拿不到奖,也一样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就像Tirol的人一样,把体育融入生活的日常,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开心,那才是体育真正该有的样子。(全文3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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