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广州番禺的一家社区攀岩馆做公益活动采访，我远远就看见张嘉怡蹲在岩壁底下，明黄色的速干衣扎在运动裤里，高马尾上的碎发沾着汗贴在脸颊上，手上的镁粉还没拍干净，正举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哄面前哭鼻子的小女孩：“你看姐姐上次爬中级道没抓稳，屁股都蹭破了好大一块，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你就试着往上爬三步，摔下来也有保护垫接着，好不好？”
那天她刚结束为期半个月的国家队封闭训练，连家都没回就飞过来参加这次“攀岩进社区”的公益活动，给20多个外来务工子女上免费的攀岩体验课，蹲在地上哄小朋友的她，脸上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很难让人把她和2023年攀岩世界杯首尔站女子速度赛金牌得主、亚洲纪录保持者的身份联系起来，而这恰恰是张嘉怡最特别的地方：她打破了大众对专业运动员“苦大仇深、不苟言笑”的刻板印象，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靠“熬”来支撑。
从野路子爱好者到世界冠军，她的攀岩路没有“必须赢”
张嘉怡和攀岩的缘分，说起来完全是“歪打正着”，她是土生土长的重庆姑娘，小时候就是小区里有名的“爬高能手”，爬树、翻围墙、踩着石墩子跳，爸妈拦都拦不住，怕她摔出问题，干脆在她10岁那年给她报了家附近商场里的攀岩兴趣班，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让她“释放精力”,没想到一去就爱上了。
和很多从小被教练选中、走专业化封闭训练路线的运动员不同，张嘉怡的前16年，攀岩完全是“课余爱好”：上学的时候就每周六周日去练两个小时，寒暑假就约着同好去野外爬自然岩壁，作业多的时候半个月不碰岩壁也是常事，她自己调侃说“前几年完全是野路子，连专业的镁粉都不知道买，拿着家里的痱子粉就往手上抹”，最疯的一次是高二那年，她和两个朋友逃课去重庆白市驿的野外岩壁爬线，爬到一半没力气了，挂在半空中晃了20分钟，底下的朋友笑到直拍大腿，她也不慌，掏出手机拍了半山腰的江景发朋友圈，配文“今天也是挂在岩壁上看风景的一天”,转头就被赶过来抓人的教练敲了脑袋。
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攀岩比赛，也是抱着“去玩一玩，顺便去别的城市吃好吃的”心态报的名，没想到一路冲进决赛，拿了女子速度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还攥着没吃完的武汉热干面，站在领奖台上懵了半天，下来跟教练说“我是不是走错场地了？”也是这次比赛之后，她被国家队教练看中,正式成了一名专业攀岩运动员。
进了国家队之后，她的“松弛感”也没消失：别人赛前都在紧张复盘动作，她蹲在选手席跟队友分享刚买的炒年糕，上场前还啃了半块橘子；2023年首尔站世界杯，她打破亚洲纪录拿了金牌，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冲线那一刻在想什么，她挠挠头笑：“我当时就想着再快一点，别让后面的选手追上，冲线的时候看见计时器显示6秒74，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掐了自己一把才信。”
我一直觉得，张嘉怡的出现，其实给很多想走体育路线的孩子、还有把“体育训练等同于吃苦”的家长们，提供了另一种样本：我们总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好像要在体育领域做出成绩，就必须放弃所有爱好、封闭训练、头悬梁锥刺股，可张嘉怡的经历告诉我们，热爱才是最好的天赋，她不是不努力，封闭训练的时候她也会每天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握筷子都抖，但她的努力从来不是“被逼的”，是因为“爬的时候我开心，所以我愿意练”，那些把“我必须赢”挂在嘴边的人，往往会被压力绊住脚，反而是抱着“我享受这个过程”心态的人，才能轻装上阵,走到最远的地方。
脱下攀岩服，她是爱撸串爱追星的普通00后
很多人喜欢张嘉怡，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她太“接地气”了,完全就是我们身边会遇到的那种活泼开朗的00后小姑娘。
她的小红书账号有120多万粉丝，更新的内容一半是攀岩干货，另一半全是“吃喝玩乐日常”：比完赛回重庆，连吃三天火锅，嗓子哑到说不出话还要往锅里下毛肚；冬天怕冷不想出门训练，躲在家里拍“运动员偷懒日常”的搞笑视频，被教练看到之后罚了3组力量训练，她还委屈巴巴地拍了自己练深蹲的视频配文“下次还敢”；她是TFBOYS的十年老粉，去年演唱会抢票没抢到，在微博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包求粉丝转票，最后还是朋友把多余的票让给她，她去现场举着应援棒喊得比谁都大声，回来跟队友炫耀“我跟我偶像呼吸了同一片场馆的空气”。
之前她参加一个时尚活动，主办方要求她穿礼服和高跟鞋，她硬着头皮穿了10分钟就受不了，偷偷在后台换了自己的运动鞋，还拍了个vlog吐槽“高跟鞋比5.14难度的岩壁还难搞，我站在上面都怕摔”；她的左手臂上有个小小的攀岩绳图案的纹身，是18岁生日的时候纹的，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她抱着爸妈的胳膊撒娇：“这是我给自己的成年礼物呀，说明我这辈子都要跟攀岩绑在一起了，多有意义。”爸妈也就笑着同意了。
去年她回重庆的高中母校做分享，有个高二的女生站起来问她：“姐姐，我也很喜欢攀岩，但是我爸妈说走体育这条路风险太大了，万一拿不到成绩，这辈子就毁了，我该怎么办？”张嘉怡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叫毁了呀？我要是没拿世界冠军，我这辈子也会一直攀岩啊，我可能会当个攀岩教练，或者开个小攀岩馆，哪怕就是周末约着朋友去野攀，我也开心啊，喜欢的事做一辈子，怎么能叫毁了呢？冠军只是附加的惊喜，不是你喜欢一件事的唯一目的啊。”
我见过太多被“冠军身份”绑架的运动员，他们不敢展现自己的私人爱好，不敢说错话，生怕破坏了自己“完美运动员”的人设，但张嘉怡从来不在乎这些，她会在评论区跟网友互怼，有人说她“手臂肌肉太壮了不好看”，她直接拍了个自己举杠铃的视频回怼：“这是我的勋章，你想要还练不出来呢”；有人说她“不务正业，天天发吃喝玩乐的视频不好好训练”，她直接把自己的训练计划表拍出来，“我每天训练8个小时，完成所有训练任务之后，剩下的时间我爱干嘛干嘛，碍着你了？”
在我看来，这种“不完美”才是最珍贵的，我们太习惯给运动员套上“神性”的滤镜，觉得他们就应该没有七情六欲，时时刻刻都在为拿金牌努力，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有不那么“伟光正”的时刻，恰恰是这些鲜活的部分，才让体育离普通人更近：你看，拿世界冠军的姑娘也爱撸串爱追星，也会偷懒也会哭，那我作为普通人，哪怕运动能力不好,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喜欢体育啊。
她想让更多人知道：攀岩不是“小众酷玩”，是普通人也能碰的快乐
现在的张嘉怡，除了备战2025年的世锦赛和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花时间最多的事，就是推广攀岩运动，她和几个朋友在重庆江北区开了一家面向普通人的攀岩馆，学生票只要19.9元就能玩一下午，还免费提供护具和基础教学，她一有时间就泡在馆里给新手做指导，遇到怕高的小朋友就像我在广州看到的那样，蹲下来哄半天,还会自己掏腰包给勇敢的小朋友买棒棒糖。
她的攀岩馆里有个叫浩浩的常客，今年9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走路不利索，之前在学校上体育课都只能坐在旁边看，去年他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他来馆里，没想到浩浩第一次爬就爬到了初级道的顶，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现在浩浩已经练了快一年，上周还参加了重庆市青少年攀岩赛的体验组，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张嘉怡特意去给他颁奖，浩浩把奖牌塞到她手里，说“姐姐，这个奖牌分你一半，要是没有你教我，我都不知道我也能拿奖”，张嘉怡说，那是她拿了世界冠军之后，最有成就感的一刻，“那个奖牌比我所有的金牌都重”。
现在很多人对攀岩的印象，还是“小众酷玩”“烧钱的运动”，觉得只有追求潮流的年轻人才会玩，普通人接触不到，张嘉怡一直想打破这种刻板印象：“攀岩真的不贵，我们馆里19.9就能玩一下午，比你喝两杯奶茶还便宜，也不需要什么基础，哪怕你体力不好，爬个两三米也是赢了自己啊，我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小孩，小时候在商场的攀岩墙50块钱玩一次，也玩得很开心，不是说要花几十万买装备、要爬得多么专业才叫喜欢攀岩，你站在岩壁前，愿意伸手试一下，就已经很好了。”
这两年她一直在做“攀岩进社区”“攀岩进校园”的公益活动，已经跑了全国12个城市，给3000多个孩子上过免费的攀岩体验课，她还作为青年运动员代表在体育总局的座谈会上发言，建议把攀岩纳入中小学的课后服务清单，让更多小孩有机会接触到这项运动，她说自己现在有两个目标：一个是站在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另一个就是“十年之后，我走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他知不知道攀岩是什么，他能说一句‘我试过啊，挺好玩的’，我就觉得我做的事值了”。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赛场上的金牌，是刷新纪录的数字，还是领奖台上的国歌？认识张嘉怡之后我才明白，这些都只是体育的一小部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力量：它可以让腿部有残疾的小男孩在岩壁上找到自信，可以让工作了一周的上班族在攀爬的过程中忘掉烦恼，可以让每个普通人都在运动中感受到“我可以做到”的快乐，而张嘉怡这样的运动员，最珍贵的地方也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把这种“体育是快乐的”的理念,传递给了更多人。
那天在广州的活动结束之后，我和张嘉怡在馆旁边的糖水铺吃双皮奶，她咬着勺子跟我说，她前两天刷到一个粉丝的私信，那个女生说自己以前很自卑，觉得自己胖、运动能力差，从来不敢去健身房，看了张嘉怡的视频之后鼓起勇气去家附近的攀岩馆试了一次，现在已经坚持半年了，瘦了20斤，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你看，这就是我做这些事的意义啊”，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金牌当然好，但是能让更多人因为我爱上运动，比拿金牌还开心。”
窗外的夕阳落在她脸上，她手腕上的运动手环还在跳着心率数字，手上的薄茧是常年爬岩壁磨出来的，那是属于她的、最耀眼的勋章，这个在岩壁上跳芭蕾的姑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写着大众对体育、对运动员的认知，而她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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