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的大连,下午四点半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沙河口区某小学的足球场上,穿藏蓝色运动服的薛娇刚吹完哨,一群扎着马尾、脸上挂着汗的小姑娘就呼啦啦围了上来,有人举着半块橘子塞到她手里,有人拽着她的衣袖喊“薛导你看我刚才的边路突破是不是跟你教的一模一样”,她笑着揉了揉最前面那个小丫头的头发,蹲下来给她系好松开的鞋带,膝盖上两道十几厘米长的手术疤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很少有孩子知道,这个每天陪着她们摸爬滚打、会给她们塞热牛奶、摔疼了会蹲下来给她们吹伤口的“薛导”,曾经是中国女足国家队最锋利的左路尖刀,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预选赛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边路“小摩托”。
19岁披上国字号战袍,她曾是让对手胆寒的边路“小摩托”
薛娇是土生土长的大连姑娘,从小就跟着大院里的男孩子踢野球,别的小姑娘都抱着洋娃娃玩过家家的时候,她每天放学就抱着球往操场上跑,球鞋不到两个月就踢破一双,裤子膝盖位置永远是补着补丁的。“我妈那时候总说我不像个女孩子,但是从来没拦过我踢球”,薛娇后来在采访里提过小时候的事,最让她难忘的是12岁那年冬天,大连零下十几度,她的护腿板太薄冻得腿发麻,妈妈连夜用旧棉服给她缝了一对棉护腿,第二天她戴着去训练,踢完球脱下来,护腿被汗浸湿又冻硬,立在地上都不会倒。
16岁进大连女足一线队,19岁入选国青队,21岁就披上了国家队的战袍,薛娇的职业生涯前半段走得顺风顺水,她是天生的左后卫,速度快、爆发力强,边路突破的时候敢拼敢抢,传中准确率高,当时国家队的主教练布鲁诺特别喜欢她,说她“是为左路而生的球员”,2016年里约奥运会预选赛对阵朝鲜的那场关键战,薛娇在左路连续晃过两名防守球员,一脚精准传中送到禁区,助攻马晓旭打入制胜球,那场比赛之后,“女足边路尖刀”的名号就传了出来,所有球迷都觉得,这个敢打敢冲的小姑娘,会是未来十年中国女足左路的定海神针。
我那时候追女足比赛,对薛娇印象特别深,她永远是场上跑的最凶的那个,被对方后卫撞翻了爬起来就继续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时我和朋友聊球还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薛娇肯定能成为世界级的左后卫,说不定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料到,命运给她的礼物,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
两次十字韧带断裂,顶峰时期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
命运的第一次暴击发生在2017年全运会半决赛,辽宁队对阵江苏队,薛娇在一次拼抢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左膝盖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她当时就瘫在了草地上,队医跑进场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我还能踢决赛不?”
诊断结果出来:左膝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伴随半月板损伤,那一年她22岁,刚刚在国家队站稳脚跟,正是职业生涯最好的时候,手术很成功,但康复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难一百倍,每天要掰腿练角度,疼到把康复室的扶手都攥掉了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她咬着牙没喊过一声疼,整整14个月的康复,她终于重新站回了训练场,2018年亚洲杯,她再次入选国家队大名单,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边路尖刀回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半决赛对阵日本的比赛,她替补上场才10分钟,一次普通的变向,又是同样的位置,左膝十字韧带再次断裂,被担架抬下场的时候,她捂着脸哭的浑身发抖,那是她第一次在赛场上掉眼泪,后来她跟我说,那时候躺在担架上,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的职业生涯完了”。
第二次康复比第一次更难熬,不仅是身体上的疼,更是心理上的煎熬,她不敢看以前的比赛视频,手机刷到女足的消息就赶紧划走,把以前的国家队球衣、奖牌全都塞到了衣柜最底层,甚至有人跟她提足球她都觉得烦躁。“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足球了,太疼了,不管是腿疼还是心疼”,薛娇说,那段时间她甚至想过,等伤好透了就开个奶茶店,再也不跟足球沾边。
其实这也是我这么多年看球最感慨的地方,我们总在说运动员站上领奖台有多风光,却很少有人关注那些被伤病撕碎的梦想,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都不是一句“加油”就能抵消的,有太多像薛娇这样的运动员,拼尽了全力往山顶爬,还差几步就到顶的时候,突然就摔了下去,连重新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不该这么单一,拿不到金牌的人生,从来都不是失败的人生。
脱下国家队战袍,她在校园足球场找到新的赛道
薛娇2020年正式宣布退役,回了大连,本来已经和朋友看好了店面准备开水果店,结果以前的青训教练找到她,说现在小学缺女足教练,问她要不要来试试,她一开始犹豫了好久,怕自己看着孩子们踢球,会想起自己没完成的梦想,心里难受,但架不住教练三番五次找她,她终于答应去上一节试听课。
就是那节试听课,改变了她的想法,那天她刚走到球场边,就看见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左撇子小姑娘,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跑起来风风火火,射门的时候用力太猛,把球鞋都踢飞了,还站在那哈哈大笑,那个瞬间,薛娇突然就想起了12岁那年,自己在大院的操场上踢野球的样子,也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眼里只有脚边的足球。“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我跟足球的缘分还没断”。
她最终接下了小学女足教练的工作,这一干就是三年,她带的都是8到12岁的小姑娘,有的孩子胆子小,不敢拼抢,她就给她们看自己以前奥运会的比赛视频,跟她们说“你看薛导以前也被人撞翻过好多次,爬起来接着跑,就没什么可怕的”;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天生左撇子跟她一样踢左后卫,一开始传中总不准,她就每天陪着朵朵加练半小时,练到两个人都浑身是汗才下课;冬天训练冷,她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给孩子们准备好暖宝宝和热牛奶,谁的护具坏了她自己掏钱给买,知道有的孩子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训练费,她就直接免了学费,还自己给孩子买球衣球鞋。
去年区里的青少年足球联赛,朵朵在决赛最后一分钟,边路突破连过三个人打入制胜球,跑下场的时候直接扑到薛娇怀里哭,说“薛导我做到了,我跟你一样进了制胜球”,薛娇说,那个瞬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比自己当年在奥运会预选赛上送出助攻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特别认同薛娇的选择,很多人觉得职业球员退役之后去基层教小孩是“屈才”,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我们从来不缺站在塔尖上的球星,缺的是这些愿意沉下心来在基层给孩子播种梦想的人,以前薛娇是在赛场上为国家拼荣誉,现在她是在为中国足球种未来,这两种价值,一样重。
没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却是几百个孩子眼里的“足球英雄”
现在的薛娇,每天的生活都被孩子们填的满满当当,早上七点到学校带早训,下午放学带两个小时训练,周末还要带队去打比赛,有空的时候她会开直播,跟大家聊以前的国家队经历,也普及青少年足球的知识,偶尔还会和以前的国家队队友视频,吴海燕她们总调侃她“以前你是球场上最凶的那个,现在当教练倒成了孩子王”,她每次都笑着回“那可不,我现在管着几十号小队员呢,比你们威风”。
2024年开春的时候,她带的U12女队拿了大连市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一拥而上,把脖子上的金牌全都挂到了她的脖子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是我们给薛导拿的冠军”,那天薛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孩子们围着她笑的照片,文案写“以前总觉得职业生涯有遗憾,现在才知道,我的赛场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她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看着自己带的孩子里,以后有人能进国家队,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到时候我就坐在电视机前看她踢,就等于我自己也圆了没完成的梦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说要给运动员更多的人生选择,薛娇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样本,不是只有拿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生才算成功,能把自己热爱的东西传递下去,让更多人感受到足球的快乐,能成为几百个孩子眼里的“足球英雄”,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成功。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球场上的孩子们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朵朵跑过来拽了拽薛娇的衣袖,仰着头跟她说“薛导,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薛娇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啊,那我们一起加油”。
风把她的运动服衣角吹起来,膝盖上的两道疤还是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睛亮的像装了星星,薛娇的足球人生,上半场在职业赛场拼杀,虽然有遗憾但足够耀眼,下半场在校园里播种希望,温柔却更有力量,她永远都是那个最好的边路尖刀,只是现在她的“赛场”,是几百个孩子的未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