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北京体育大学参加“中国体育百年回顾展”，在玻璃展柜里看到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黑色人造革笔记本，展签上写着所有者是何光暐，1993年北京申奥代表团随行物品，我凑过去仔细看，笔记本扉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儿童画，是歪歪扭扭的奥运五环，旁边还有几行用蓝墨水写的小字：“这次没成功没关系，我们再攒几年力气，下次一定让奥运火炬在北京烧起来。”那天站在展柜前我站了十几分钟，之前对何光暐的印象只停留在“前国家体委主任”“中国奥委会前主席”这些冷冰冰的头衔上，直到看见那个磨破的笔记本、那张小孩画的五环，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人习以为常的“奥运金牌大户”“双奥之城”，背后站着多少像何光暐这样,一辈子埋着头给中国体育搭台子的铺路者。
从抗战小战士到体育掌门人：他的人生本就是半部中国体育近代史
很多年轻体育迷可能不知道何光暐是谁，更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几乎和中国现代体育的发展完全重合，1920年出生的他，父亲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何长工，17岁就参加了新四军，在战场上打过鬼子，也在解放区搞过青年工作，直到1952年国家体委正式成立，32岁的何光暐被调入体委工作，这一干,就是一辈子。
我之前采访过一位80多岁的前国家体委老干部，他跟我讲过上个世纪60年代和何光暐一起下基层的事：“那时候我们去河北的农村调研群众体育，何主任跟我们一起坐绿皮火车晃了七八个小时，到了村里连个招待所都没有，就睡在大队部的土炕上，他看见村里的小孩在土操场上用木头削的‘球拍’打乒乓球，转头就跟当地的体委干部说，‘咱们搞体育不能只盯着国家队那几十个人，老百姓、小孩子能玩得上、玩得起，才是真的搞体育’。”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中国体育的发展有个误区，觉得我们是从2008年办了奥运会才突然变成体育强国的，可实际上早在半个多世纪前，何光暐那一代体育人就已经想明白了“体育要扎根人民”这个道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连几块标准的田径跑道都数得过来，国家队的运动员训练还要自己动手补运动服、修跑鞋，就是在这么难的条件下，何光暐跟着老一辈体育人从建场馆、搞培训、办比赛开始一点点攒家底，从1959年容国团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到1974年中国参加亚运会，再到1979年重返国际奥委会，每一步的背后，都有他跑前跑后的身影，他曾经在内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代人就是做铺路石的，我们把路铺平了，后面的人才能跑起来、飞得高。”现在回头看,他真的做到了。
两次申奥的台前幕后：他把“中国底气”递到了全世界面前
何光暐这辈子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贡献，莫过于两次参与北京申奥的经历，1993年，何光暐作为中国奥委会主席，带着申奥代表团去蒙特卡洛争取2000年奥运会的主办权，最后以两票之差惜败悉尼，当时有现场的记者回忆，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整个代表团都红了眼，何光暐坐在位置上沉默了几分钟，站起来第一句话是跟大家说：“别哭，我们今天来，就已经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了，这次不成，我们下次再来。”
回国的时候，北京有上千个群众自发去机场接机，有人举着“祖国永远支持你”的牌子，还有个小学生把自己画的奥运五环递到何光暐手里，就是我在展柜里看到的那张画，他把那张画夹在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一夹就是8年，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申奥现场，当萨马兰奇说出“北京”两个字的时候，81岁的何光暐第一个站起来跟身边的人拥抱，他掏出来那个磨破的笔记本，翻出那张儿童画给大家看，手都在抖，只说了一句话：“我们的心愿了了。”
我之前做奥运主题的采访时，碰到过一位当年跟着何光暐一起两次申奥的工作人员，他跟我讲了个细节：“两次申奥，何老带的都是同一个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国际奥委会每个委员的偏好、我们每次游说的内容、还有国内老百姓给申奥提的建议，8年里他搬了三次家，什么都丢过，唯独这个笔记本一直带在身边。”
我时常觉得，现在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国际话语权”，但这份话语权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何光暐作为中国代表在国际奥委会任职的时候，很多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贫穷落后”，他就带着中国体育发展的资料，一个个找委员聊，带他们来中国参观，告诉他们中国有多少人喜欢体育、我们建了多少场馆、我们的运动员有多努力，没有他当年一次次站在国际舞台上为中国发声，没有他那一代人数十年的铺垫，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申奥成功的底气，更不可能成为全世界唯一一个“双奥之城”。
退休后也没离开体育：他的“退休金”全花在了山里的孩子身上
2000年之后，80岁的何光暐从一线岗位退了下来，但他这辈子都没离开体育，很多人不知道，他退休之后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乡村体育上，我前两年去贵州黔东南做乡村体育调研的时候，在从江县的一个侗族希望小学里，看到过两张崭新的室外乒乓球台，学校的校长告诉我，这是2018年的时候何老捐的，当时他已经98岁了，听扶贫的干部说山里的孩子没有体育器材，平时上体育课只能在土操场上跑圈，他立刻让家里人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十几万退休金拿出来，买了乒乓球台、篮球、羽毛球拍、跳绳整整一卡车的器材，送过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封手写的信，信里说：“孩子们要好好锻炼身体，不管将来是读书、干活还是当运动员，都要有个好身子骨，有机会也去赛场上给国家争光。”
校长跟我说，收到器材那天，全校的孩子围着乒乓球台转了好几圈，几个平时喜欢打乒乓球的小男孩，摸着球台的边缘眼泪都掉下来了，后来学校还特意组织孩子们给何老写了感谢信，寄了很多孩子画的画，何老收到之后开心得不行，把那些画都贴在了自己家的墙上，逢人就说“你看，这些小孩多有活力，中国体育的未来就在他们身上”。
我一直觉得，何光暐这一辈体育人对体育的理解，比我们现在很多人都要通透，现在我们一提到体育，首先想到的是拿了多少金牌、运动员有多少流量、体育产业能赚多少钱，但在何老心里，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这些，他曾经说过：“金牌很重要，能给国家争面子，但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中国人都能有地方运动、有条件锻炼，身子骨硬朗了，我们整个民族才有精气神。”他捐钱给山里的孩子买器材，本质上就是在践行这个理念：体育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的快乐。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记住何光暐？
前几个月成都大运会的时候，我在赛场外面碰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体育老师，他脖子上挂着一个1990年北京亚运会的徽章，我好奇问他徽章的来历，他说这是当年亚运会的时候何光暐亲手给他戴的：“那时候我是北京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因为带学生搞业余体育训练拿了奖，被评了全国先进，在颁奖台上何主任给我戴的徽章，还跟我说‘好好带孩子锻炼，将来他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你看现在，我们能办亚运会、办奥运会、办大运会，满街的年轻人都举着国旗跑，这日子真的是老一辈人拼出来的。”
那天跟这位老老师聊了很久，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记住何光暐？是因为他当过很大的官吗？是因为他参与过很多重要的历史事件吗？我觉得都不是，我们记住他，是因为他代表了中国体育最朴素的那股劲：不张扬、不功利、一辈子踏踏实实做事，只要能让中国体育变好,自己做铺路石也心甘情愿。
现在的年轻人熟悉苏翊鸣、谷爱凌在冬奥会上一鸣惊人，熟悉马龙、陈梦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熟悉我们的国家队在各个赛场上披荆斩棘，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些运动员能站在世界最高的赛场上，背后是何光暐那一代人在一穷二白的年代里建场馆、定制度、争取国际话语权，给他们铺好了路；我们现在出门就能看到健身步道、社区球场，小孩子周末可以去学各种运动项目，背后也是那一代人“体育为人民”的理念在支撑。
去年何光暐老人去世的时候，享年103岁，他的家人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了满满一柜子的笔记本，还有无数张和运动员、和普通老百姓、和山里孩子的合影，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全是这一辈子和体育相关的记忆，我之前在展柜里看到的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是他2022年看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的时候写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体育这一件事，看着中国体育从啥也没有到现在啥都能办，值了。”
其实中国体育发展到今天，从来都不是靠某一个人、某一个运动员的功劳，而是靠一代又一代像何光暐这样的“铺路者”，他们可能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没有被聚光灯照着，但他们的付出，早就藏在了每一块金牌里，藏在了每一个能在操场上跑步打球的孩子的笑容里，藏在了我们作为体育大国的底气里，记住何光暐，其实就是记住中国体育的根在哪里，记住那一代体育人埋头苦干的精神，而这股精神，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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