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12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领奖台上的万丈光芒,也见过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那些发臭的伤疤,最近两年,体育圈的性罪案件接二连三被曝光,从地方队未成年队员举报教练长期性侵,到国际赛事里知名教练被爆常年骚扰女队员,每次看到这类新闻我都心口发闷:我们拼尽全力为国家培养运动员,难道是给这些披着“教练”“队医”外衣的禽兽预备的猎物?
那些藏在领奖台阴影里的性罪,从来不是秘而不宣的“私事”
很多人对体育圈的性罪没有概念,总觉得“都是传闻,没那么夸张”,但只要你稍微关注一下近些年的公开判决就会发现,这类案件的恶劣程度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最知名的莫过于美国体操队队医拉里·纳萨尔案,这个在体育圈混迹了30年的“名医”,借着“伤病治疗”的名义,先后性侵了超过500名女性体操运动员,其中最小的受害者只有6岁,不少人都是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就被他常年侵害,更让人愤怒的是,期间不止一次有队员向美国体操协会举报纳萨尔的行为,但协会为了保住体操队的“正面形象”,次次都把举报压了下来,甚至反过来威胁举报的队员“不要造谣影响队伍备战奥运会”,直到2016年有受害者顶着压力向媒体曝光,这个惊天大案才终于浮出水面,最后纳萨尔被判处175年监禁,美国体操协会全体董事会引咎辞职。 国内的案例同样让人痛心:2022年江苏女足青年队主教练陈广红被爆性侵、猥亵多名未成年女队员,甚至以“不给上场资格”“开除出队”为威胁,要求队员不许对外声张,有队员被侵害后不敢告诉父母,偷偷吃了半年的抗抑郁药,最后是三个队员联手偷偷录下了证据报警,才把这个禽兽送进了监狱;去年东北某省田径队的一名教练,借“检查身体发育”为名猥亵14岁女队员,家长找到队里要说法,队里的领导居然还劝家长“大事化小,孩子还要在圈里混,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采访退役花游运动员小徐的场景,那时候她已经离开专业队5年,在老家的一个游泳馆当教练,提到17岁那年被教练骚扰的经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掉眼泪:“那时候我备战全国冠军赛,教练说要单独给我抠动作,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摸我的腰和胸,说我‘脂肪太多影响动作舒展’,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不敢喊也不敢跑,他手里攥着我参赛的名额啊,我从7岁开始练花游,练了10年就等着那一次比赛,我要是得罪了他,这10年的苦就白吃了。”后来小徐忍着恶心完成了比赛,拿到了亚军,比赛结束第二天就提交了退役申请,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看花游的比赛,只要看到教练给队员调整动作的画面,就会生理性反胃。 我始终觉得,体育圈的性罪从来不是什么“个别人的私事”,更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利益交换”,它是赤裸裸的犯罪,是拿运动员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当筹码的胁迫,是对整个体育行业底线的践踏,总有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什么“肯定是队员想走捷径才主动凑上去”,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的话,我每次听到都想怼回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职业生涯甚至人身自由都攥在教练手里,她有说“不”的资格吗?当教练说“不听话就别想上场”的时候,她除了忍还有别的选择吗?把强权胁迫说成“你情我愿”,和帮着罪犯脱罪有什么区别?
体育圈成性罪高发区,这几个问题我们必须正视
我之前和省队的几个领队聊过体育圈性侵的问题,大家的共识是:体育圈的特殊属性,确实给了这些罪犯可乘之机,这些问题不解决,类似的案件只会越来越多。 首先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权力结构的极度不对等,在专业队里,教练几乎掌握着队员的“生杀大权”:你能不能进一队、能不能拿到参赛资格、能不能评等级证、甚至平时的训练资源向谁倾斜,全都是教练一句话的事,我之前接触过一个15岁的跳水小队员,教练经常以“放松肌肉”为名摸她的大腿和后背,她不敢告诉父母,因为教练说“要是你爸妈过来闹,你就别想再练了”,她那时候已经拿到了全国少年赛的铜牌,距离进国家队只有一步之遥,根本不敢赌,更可怕的是,不少教练还有“师徒如父子”的老旧思想,觉得“我带出来的队员,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把正常的工作关系变成了人身依附,这种极端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就是性罪最好的温床。 其次是专业队的封闭性,让受害者根本找不到求助渠道,很多专业队都是封闭式管理,未成年队员常年吃住在队里,几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平时手机都要上交,和外界的联系少之又少,不少队里还有“不能乱说话”的规矩,要是有人举报教练,轻则被穿小鞋加重训练量,重则直接被开除出队,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去年我收到过一个浙江的小队员的私信,说她们队的教练经常半夜去女生宿舍查寝,随便翻队员的东西,还趁她们睡觉的时候摸她们的脸,她和同宿舍的队员一起给队里的领导写信举报,结果信最后转到了教练手里,教练当天就把她们几个的训练量翻了三倍,还说“我看你们就是精力太旺闲的,还有功夫造谣”,最后几个小姑娘忍无可忍,只能主动退队,十几年的训练付出全部打了水漂。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很多运动员尤其是未成年队员的性教育严重缺失,不少从小练体育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放在训练上,文化课程学的本来就少,性教育更是几乎空白,很多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性侵害,甚至会觉得教练摸自己是“正常的指导”“对自己好”,我之前在一个少儿体操俱乐部做调研的时候,遇到过一个12岁的小女孩,教练经常拍她的屁股,她回家跟妈妈说,妈妈还觉得“教练是喜欢孩子,别多想”,直到后来教练让她脱衣服说要“检查身体有没有伤”,妈妈才意识到不对报了警,可惜那时候小女孩已经被骚扰了快半年。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的性罪高发,从来不是因为“运动员不检点”,而是整个行业的监管长期缺位,是大家默认的“成绩至上”的规则,给了这些罪犯免死金牌,为了拿奖牌,我们可以容忍教练“严格一点”,可以容忍队里“封闭一点”,甚至可以容忍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但这种容忍的底线,永远不能是牺牲运动员的人身安全。
斩断性罪的黑手,不能只靠受害者赌上职业生涯的“自爆”
这两年爆出来的体育圈性罪案件,几乎全都是受害者冒着被行业封杀的风险主动曝光才得以解决的,这种“靠受害者自爆”的反性侵模式,成本太高也太残忍了,想要真正杜绝体育圈的性罪,我们必须从制度层面建立起防火墙,不能每次都让孩子拿自己的人生去换正义。 首先要做的,就是打碎教练“一言堂”的权力结构,去年体育总局出台的《国家队教练员廉洁自律规定》里明确要求,教练不得和异性运动员单独在封闭空间独处,单独谈话必须在有监控的公共区域,不得随意触碰运动员的隐私部位,这些规定看起来细碎,却是实实在在的保护,我去年去省队采访的时候,看到他们的训练馆、谈话室全都装了无死角的监控,教练要给队员做放松按摩,必须有队医或者其他队员在场,就是从制度上堵死犯罪的可能,我始终觉得,好的制度从来不会限制“好教练”的发挥,只会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没有可乘之机。 其次要建立独立的第三方举报渠道,不能让举报信最后落到被举报人的手里,现在不少队伍的举报渠道就是给队里的领导写信,可很多领导为了保住队伍的成绩和名声,第一反应就是压事,反而会把举报的队员推到更危险的境地,我建议可以在体育系统之外,建立专门的体育行业性侵举报平台,由司法机关、妇联、未成年人保护组织的工作人员共同处理举报,一旦收到举报第一时间介入调查,绝对不能把问题交回给队里自行处理,更不能把举报人的信息泄露给被举报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给运动员尤其是未成年运动员补上性教育这一课,我之前建议过不少队里,每个月都要请专业的老师过来讲防性侵的课程,告诉孩子们什么行为是越界的,遇到侵害应该找谁求助,还要告诉家长,不要总觉得“教练都是为了孩子好”,要多关注孩子的情绪变化,要是孩子突然不想去训练、总说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多问几句,很多时候家长的重视,就是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本来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最后却因为遇到了禽兽教练,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每次想到这些我都特别难受,我们总说要“培养更多优秀运动员为国争光”,但如果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那这些金牌的成色,全都是受害者的血和泪,我们必须明白,培养运动员首先是培养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其次才是能拿奖牌的选手,为了几块金牌默许性罪的存在,是整个体育行业的耻辱。
别让性罪,毁掉一代运动员的人生
前几天我看到纳萨尔案的幸存者发布的一段视频,其中一个曾经的体操奥运冠军说:“我拿到过3块奥运金牌,但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小孩,不用在训练的时候担心被教练摸,不用拿自己的身体换上场的机会。”这句话我看一次哭一次,她们已经站在了运动员的最高峰,却还是一辈子都逃不开性罪带来的伤害。 这些年我一直在呼吁,体育圈的反性侵不能只是喊口号,要落到实处:要给被侵害的运动员提供免费的心理疏导,要保证举报侵害的运动员不会被行业封杀,要把有性侵前科的人永远挡在体育行业的大门之外,要让所有的教练都明白,你手里的权力是用来带队员拿成绩的,不是用来满足私欲的。 我始终相信,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变得更强大更健康,而不是让孩子在最美好的年纪,留下一辈子都治不好的伤疤,性罪从来不是什么“行业潜规则”,是所有人都不能触碰的法律红线,体育圈更不应该成为性罪的法外之地,我们不能让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孩子,赢了比赛,却输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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